突然间瞌睡得要死,好像不提防被瞌睡的大木槌猛击了一记,顿感天塌下来也顾不了许多了。便扔了柴禾往草地上一扑,倒头就睡。睡的时候,感觉睡得并不沉,始终能听得到不远处白房子那边传来的话语声。偶尔还睁开眼,看一看依旧忙碌在毡房前空地上的人们。但直到完全醒过来时,才发现睡得是多么香甜安稳。心像沉入大海一样寂静。
水从山脚下一处石缝里流出,细细的一脉,汇集在离出口不远处的一个小坑里,复又涌出,消失进草丛中。水质很好,清清亮亮,水底全是干净的沙石,不长苔藓。
首先递给了爷爷。爷爷弹得缓慢而平和。这是一支久远而寂静的旋律。大家默默地听着。但爷爷弹了没一会儿就交给了大儿子。这个中年人似乎兴致很高,他弹的力度很大,手指头如山泉般活泼,琴声激烈。弹着弹着,和着琴声开口唱起歌来!才开始,歌声还有些拘束,渐渐就放开了,非常奔放热情的旋律。大家仍然默默听着,但都露出了笑意。
人多,却并不热闹。席间,大家紧紧围着摆满各种美丽食物的圆桌,一边进食一边低声交谈。食物大都用明亮精致的玻璃器皿盛放着。不但有许多山里较为稀罕的干果甜点,居然还有黑加仑酱和杏子汤!除了食物和交谈,我最感兴趣的就是那把琴,不时扭头看它,边喝茶边冲它指指点点。大家便为我取下琴,轮流弹奏起来。
女主人四五十岁,黝黑高大,稳重沉默,五官很有些特别,一时又说不上哪儿特别。老爷爷八十高龄了,戴着茶色的水晶平光镜和绣花的白圆帽,留着两撇胡子,穿戴传统而朴素。卡西说,这个老爷爷和我家拖海爷爷一样也是毛拉呢。可这一位却庄重多了,像是正忍受着疾病一般冷淡,不笑也不说话。
墙上还挂有双弦琴。当然,有琴并不稀罕,但在琴外再给罩一个琴套的,就少见了。琴套看来是这家女主人用薄毡片缝制的,上面还绣着花呢。
这家待客的茶水也很特别。不晓得是什么茶,颜色艳黄而明亮,像柠檬汁。加入牛奶后就成了乳黄色。这种茶没加盐,喝起来居然有米汤的味道。
他家的馕饼厚而饱满整齐,上面还用针孔模子戳着圆形花纹。一尝,面里还揉进了牛奶和葵花籽油,口感厚腻,像维吾尔族的馕似的。虽然这种馕又漂亮又讲究,但论味道,我还是更习惯我家烤的那种只放一点盐的白馕。
尤其挂在墙架子上方环绕毡房一整圈(用以遮挡墙架子和檩木的交结处)的一尺来宽的彩色手织带最为显眼,上面织的花样居然是阿拉伯字母(卡西说那是古兰经里的一句话)!这得花费多少心思啊!而一般人家挂的这种带子(并不是每家都有)上织的只是斑斓对称的彩色图案。虽然织那样的图案怕是也不大容易,但比起眼下这根带子,不知简单到哪里去了。
温孜维娜短头发,穿粉红外套,大手大脚,五官端正,相当漂亮。一般来说,端正的五官应该给人以大方明朗之感才对,可这一位却透着十足的俏丽。我想,这种“俏”大约源自年少。和卡西一样,温孜维娜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呢。可惜过不了几年,这个姑娘同样也会因成长和劳动而变得平凡粗糙起来,优美细腻的眉目轮廓深深退隐于面孔的沧桑之中。
大约两三公里后,我们出现在群山的一处至高点上,向东面看去,那边浓厚的森林猛地洼陷下去,像千军万马一起往下冲杀。眼下群山间是一大团三角形的盆地。在盆地东南侧坡腰上的一块大石头下,扎着一顶雪白耀眼的毡房。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温孜维娜家。
在右侧空旷的缓坡上,碧绿的草地中央有一小团奇怪的空地。寸草不生,平平地积铺着白色的沙子。如果是驻扎过毡房的痕迹的话,应该是圆形的才对。更有意思的是,那团空地上卧着五六峰骆驼,紧紧挤作一团。明明都挤不下了,也没有一位愿意起身挪一挪地儿一非要挤在那块没长草的空地上不可。我扔块石头,“就!就!”大叫着将它们轰开,然后自己走进空地踩了一圈,平平坦坦,被青草环绕着,没什么异样。等我一离开,那些骆驼们又赶紧走回来,继续紧紧地挤在一起或站或卧。
东面的大家庭
七月里晴朗而风大的一天,我和卡西包了糖果去东面的邻居家做客。我俩顺着南面的山脊向东走去。一路上经过成片林立在绿茸茸的山坡顶上的白色岩石,它们被久远时间中的水流、冰川或大风侵蚀得千疮百孔。后来,我们渐渐从山脊南侧折向北侧,进入了松林之中。方向仍然向东。走着走着,脚下的山路又再次把我们带向山顶。
我们的生活也是平凡而辛苦的。有时候斯马胡力搞怪,头上紧紧地套一只塑料袋,和杰约得别克躺在一起高高兴兴说这说那。说到特别开心的时候还会抱在一起。我揶揄道:“真是好朋友啊!”又问他头上缠那个干嘛:“像做拉条子一样!”(拉条子就是粗粗的拉面,在拉之前,会一圈一圈在盘子里盘好,然后淋上油,蒙上塑料袋醒一会儿)。他却说:“头疼。”头疼固然令人怜悯,但这种治疗办法则令人纳闷。
经过这两块毡子继续往上走,看到山路尽头的高处空地上支着一面大锡锅。红衣的沙拉古丽坐在锅边的烟雾中,一手抱着小婴儿,一手不停搅动锅里的奶液。两人一起扭头看我,目光像是有强大的阻力。我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走到近前。
直到现在,还能感觉到那天行程的漫长与疲劳。我划过斜坡遥遥向那处走去……敞开的天空,孤独的羊圈……最后终于走到了近前。看到沙拉古丽一家三口围着一只小羊,不知正在做什么,卡西帕和杰约得别克也凑在那里看热闹。后来他俩招呼我也去看,我喘着粗气靠近,探头一看……第二次走的是西南面的另一条近路,却非常陡。走到山脚下那汪狭长的水流边时,看到水边晾着两面新毡。不知如何擀成的。这一带只住着他们两家人,总共四五个劳动力。一定极其辛苦。而我家擀毡,联合了三家人共十几个劳动力呢!
我想了想,沿着其中一条羊道,顶着大风渺弱地前进。远处的两个孩子不时转身呼唤我快点跟上。他俩抄了近道,冲下山坡,再跑上山坡,以直线段靠近那两顶毡房。我才不那么干呢,根据力学原理,这么一缓一紧地施力最耗费能量了。我宁可绕远点,多花点时间,沿着同样的水平高度悠长地接近目标。要不然,为什么眼下这么多的羊道,统统都沿着坡壁横行,没有一条是从中间竖着直插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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