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从政20多年的生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纠纷。他的信条和个性使他既被人尊重,也被人遗弃。这就是说,他虽然被人仰慕,但没有人按照他的榜样办事,他的一生体现了一个有教养的读书人服务于公众而牺牲自我的精神,但这种精神的实际作用却至为微薄。
我干活的小卖店在车站的正中央,背朝高楼林立的新宿方向。每天来买报纸、口香糖、瓶装茶的人络绎不绝。我记性好,顾客递给我什么,我差不多都能同时背出价格来。上货也很麻利。就连天蓝色的围裙都特别适合我。看着每天同一时间来买同一种茶的大叔、等车时快速化妆的女人,我会出神地想,原来工作就是这样的啊。
我渐渐能分辨那些站务员了。管事的那人好像叫一条,每天早上都站在站台的最前头,他的帽子也戴得特有派。从第一天上班,他就很关照我这个新来的,每天必定跟我打招呼。虽说是中年人,可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那么整洁利索。另外还有几个年轻的临时工。
我害怕早起,不过,现在习惯了。夏天的早晨特别好。五点半从家里出来时,天已经亮了,空气特别清新,几乎没有人等车。我吹着口哨,连蹦带跳地走到车站的另一端。
刚入夏时,好比布鲁纳 的绘画一般,世界的色彩鲜艳而单纯。每天都是艳阳高照。人们的穿着五彩缤纷,上班族也脱下了外衣,满街往来穿梭的净是穿白衬衫或蓝衬衫的人。高峰时段的车站简直就是五颜六色的洪流,看着眼晕。面对即将到来的梅雨,将暑热最大限度地积存起来的感觉妙不可言。不停地擦去发际流出的汗珠子,鞋里、内衣里逐渐闷热起来的感觉一点一点在复苏。
"真没想到。"阳平嘿嘿傻笑。
"太差劲了。"
说完,我就出来了。一瞬间感觉全身都麻木了。恋爱就这么结束了吗?难道就是我所期待的顺其自然吗?虽然我那么说他,可仔细想想,他也不像我说的那么差劲。我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憎恨。就好比期末考试结束后,往家走时的心情。
吟子咬着软煎饼否认说倒也不是,可就是不说去还是不去,我以为她还要补一句什么,直愣愣地瞅着她等着下文,谁知对话早就结束了。
这套我度过了整个童年和一生的单元房里,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氛围和色彩,而这在某种程度上和我失去了自己整个世界的情感是吻合的,因此和茜贝尔跳舞时,我使劲搂着她。因为我的忧郁持续了整个夏天,也因为我的酗酒习惯在夏末也传给了她,因此我亲爱的未婚妻也像我那样摇晃。
世界就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夏天的夜晚从海峡吹来的东北风,让泰什维奇耶清真寺天井里的枫树叶,发出了从我儿时起就熟悉的可爱而温柔的沙沙声;天色渐暗时,燕子们在20世纪30年代盖的公寓楼和清真寺的上空鸣叫着飞过;没去别墅的尼相塔什人家里的电视光亮随着夜幕降临而变得更加明显;一个无聊的年轻女孩出现在一个阳台上,随后一个不开心的父亲出现在了另外一个阳台上,他们茫然地盯着街上来往的车辆看了一会儿;而我,就像欣赏自己的情感一样,欣赏着所有这些景致,我害怕自己将永远无法忘记芙颂。我坐在自家阳台的阴凉地里,一边静静地听别人闲聊,一边不停地喝酒。
最糟糕的是,半夜里从痛苦中醒来并且无法再入睡。那时我会起来喝拉克酒,因为绝望我会再灌下几杯威士忌或是葡萄酒,我会想关闭自己的意识,就像关掉一个让我不安、无休止发出噪音的收音机一样。有几次,半夜里我拿着拉克酒杯,用母亲的旧纸牌算了命。有几个夜里则是用父亲很少用的色子——每次都想这是最后一次——掷了上千遍。酩酊大醉时,我会从自己的痛苦里得到一种奇怪的乐趣,带着一种愚蠢的骄傲,我感觉自己的境遇可以被写成小说,拍成电影,排演成歌剧
为了能让人在每个时刻算命,真主为我们传递来了各种信号,世界、人生、一切都与这些信号融合在了一起。我会说“街上开过的第一辆红色轿车如果是从左边过来的话,我将从芙颂那里得到一个消息,如果是从右边过来的话,我还要继续等待”
但是,这些乐观的时刻不会持续很久,不到一天,思念就会变成一种痛苦,两天后则会变成一种无法忍受的煎熬,那时我又需要去迈哈迈特公寓楼了。一走进房间,我会去找一样让我想起和她并排而坐的乐趣的东西,比如茶杯,一个被遗忘的发卡,尺子,梳子,橡皮,圆珠笔,或者在母亲扔在这里的物件里找到的一些芙颂曾经抚摸过、把玩过、留下她手上味道的东西,我会让和它们有关的记忆一一重现在眼前,以此来扩充我的藏品。
乐队奏响的《玫瑰和嘴唇》,或是电台音乐节目主持人播放的音乐,在潮湿的夜晚穿行在无声无息的树叶之间时,就像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抱着她那样,我会用一种发自内心的保护欲、一种分享的乐趣和友情的力量,拥抱我亲爱的未婚妻
但是我见到的不是芙颂,而是茜贝尔。我完全被自己的痛苦俘获了,以至于当公司里的人全都走掉,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时,我立刻明白,那会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送进了太空那无尽黑暗里的小狗那样孤独。等所有人走后我叫茜贝尔来办公室,给了她一个我们重新回到“订婚前的性习惯”的印象。
这句“像所有人一样”的话差点让我气疯。刹那间我想立刻开除他,但我害怕他的鲁莽。我感到脑子的一部分已经完全不转了,因为爱情,因为嫉妒,不管是因为什么,我已经无法正确评估发生的一切了。当我像一个被卡在陷阱里的动物那样忍受巨大痛苦时,我极其清楚地意识到,惟独看见芙颂我才能好起来。我什么也不在乎,因为反正一切都是极其多余和粗俗的。
爱情的痛苦又加上了我犯错的羞愧。回去的路上尽管我已酩酊大醉,但我还是自己开了车。在伊斯坦布尔,尤其是在海滨大道上,沿着城墙开车,从十八岁起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莫大的乐趣,而现在由于我心里的灾难感,这种乐趣变成了一种折磨。城市也仿佛失去了它的美丽,一路上我猛踩油门只为了逃避它。在埃米诺努,当车从新清真寺前面的行人天桥下穿过时,我差点压到了路上的一个行人。
最终因为无法忍受爱情痛苦而上吊的诗人,在明白永远失去了一生的爱情后,在《奥雷莉娅》一书中说,从此生活留给他的仅仅是一些“粗俗的消遣”。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没有芙颂的日子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粗俗、平庸和毫无意义的,我无法从这种感觉里摆脱出来,我对造成所有这些粗俗的人和事感到愤怒。但我始终没有失去最终找到芙颂,甚至拥抱她的信念。这种信念既让我好歹活着,也在延长我的痛苦,就像后来我带着悔恨想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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