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库特拉斯医生到达种植园的时候,一种不安的情绪笼罩在心头。虽然走路走得很热,但不禁打了个寒战。在空气中有种充满敌意的东西,让他迟疑着裹足不前,而且他觉得看不见的力量正挡在路中间,无形的手似乎正在把他往回拽。现在没人敢靠近来捡拾椰子,所以椰子已经在地上腐烂了,每一处都是荒凉破败的景象。灌木丛正在蚕食着平整出来的土地,看上去好像原始森林很快就会重新占领这块土地,而这块土地肯定是以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开垦出来的。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里就是痛苦的居留地。当他接近这所房屋时,他被一阵超凡脱俗的沉寂所震慑。起初他以为房子已经被废弃了,可紧接着他看见了爱塔。她正盘腿坐在倾斜的、作为厨房用的小棚子里,眼睛盯着[...]
有一次,有几个女人壮起胆子走到比平常更靠近种植园的地方,正瞅见她在小溪中洗衣服,她们向她扔石头。从那以后,村民们让开杂货店的人给爱塔捎口信:如果她再用那条小溪的话,村里的男人们会去把她的房屋烧掉。”
“这些畜生。”我说道。
“别这么说,我亲爱的先生,人都一样。恐惧使他们变得残忍……我决定去看看斯特里克兰,当我给女酋长看完病后,我让一个男孩给我指了路,但没人肯陪我一道去,我只好一个人硬着头皮摸索前行了。”
你是打算告诉我,我患上了麻风病吗?”
“很不幸,这已经是不容置疑的事了。”
库特拉斯医生给很多病人宣判过死刑,可每次这样做时他都无法克服心中充满的恐惧。他觉得这些被判了死刑的病人会把自己和医生相比较,想到医生身心健康,对生活享有无法估量的特权,他们一定总是会又气又恨。斯特里克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变化,但这张脸已经被可恶的疾病折磨得变了形。
“他们知道吗?”他最后问道,指了指在露台上的那些人,现在这些人坐在那里,一反往日的热闹,出现了非同寻常的、难以理解的沉默。
“这些当地人对这个病的症状都很了解,”医生说道,“他们害怕告诉你。”
斯特里克兰向门口走去,并向外张望。在他脸[...]
医生发现斯特里克兰正在清洗调色板,在画架上还有一幅画。斯特里克兰只穿着帕利欧,正背对着门站着,听到靴子的响声后,他转过身来,满脸愠色地对着医生。他看见医生很吃惊,对有人闯入有点生气。然而,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地板上。他惊得目瞪口呆,这是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全身被恐惧所笼罩。
“你没敲门就进来了,”斯特里克兰说,“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医生回了回神,但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开口说话,他的所有不快都烟消云散了,他感到——哦,对,我不能否认——他觉得心中涌出了无限怜悯。
医生转向我说道,“我当时很犹豫。我可不愿意在一条很难走的羊肠小道上,去品味颠簸来回十四公里的味道,而且当天晚上我是不可能赶回帕皮提了。再加上我对斯特里克兰也没有什么好感。他是一个闲散、没用的恶棍,宁愿和一个当地的女人同居,也不像我们这些人那样靠工作为生。我的上帝呀,我怎么知道有一天整个世界得出了他是个天才的结论呢?
“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不管怎么样,我都应该对他有着同情,”他最后说道,“因为,虽然可能我们俩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我们的目标是同样的。”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像你和斯特里克兰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竟然会目标一致?”我笑着问道。
“美。”
“太高深了。”我嘀咕了一句。
“你知道陷入爱情之中的人是什么样的吗?他们除了爱情,对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事情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们不再是自己的主人,而是像在大帆船的木凳上被锁住的奴隶,在身不由己地划着船。牢牢捆绑住斯特里克兰的激情,就像专断的爱情一样,而且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你这么说,多奇怪呀!”我回答道,“因为老早以前,我认为他是被魔鬼附身了呢。”
[...]
“斯特里克兰内心的激情正是一种创造美的激情,让他不得安生。它催促他不得不东奔西走。他就像一个永恒的朝圣者,魂牵梦萦的是那一块圣地,而心中盘踞的魔鬼又是那么无情。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追求真理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为了获得真理,他们不惜把他们世界的基础掀得天翻地覆。斯特里克兰就是这样的人,只不过在他那里,美取代了真理的位置,我对他唯一的感觉就是深深的同情。”
“这听上去也挺奇怪。一个曾被斯特里克兰深深伤害过的人也跟我说过,他对斯特里克兰有着很多同情。”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很想知道你是否已经找到了对一个人的解释,而这个人对我来说,似乎一直也无法解释。你是怎么想到这些道理的?”
他笑着转向我说:
“我[...]
当我们一路走去的时候,我思索着斯特里克兰的状况。最近我听说了不少有关他的情况,但最让我关注的还是这个环境。在这里,这个遥远的岛屿上,他似乎不会引起人们的丝毫厌恶,相反还会赢得同情,这与在他家乡的情景迥然不同。他的奇行怪癖能够被容忍,被接受。对于这里的人们——无论当地人还是欧洲人,他是个怪人,但是他们对于种种怪人都习以为常了,所以对他也就见怪不怪了。这个世界上本来充满了怪人,这些人常有非常之举,也许这里的人能够理解,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想成为那样的人,而是他必须是那样的人。在英格兰和法国,他好比是方楔子被敲进了圆窟窿,总是与大众格格不入,而在这里,有着各种形状的窟窿,任何形状的楔子都能找到合适的窟窿[...]
“当爱塔准备晚饭的时候,我们下到溪流中去洗澡。吃完晚饭,我们坐到露台上,一边抽烟,一边聊天。那个年轻的男人拉着手风琴,他演奏的都是十几年前音乐厅里流行的曲调,在远离文明数千英里的热带小岛上,这些曲调听上去怪怪的。我问斯特里克兰和这些混杂的人住在一起是否会让他觉得困扰。没有,他说道,他可喜欢唾手可得的这些模特啦。过了一会儿,在一阵阵大声的哈欠连天后,那些当地人都离开去睡觉了,就剩下斯特里克兰和我单独待着。我无法向你描述那里夜晚的宁静有多么深沉,在包莫图斯我住的那个岛上,从来没有像那里的夜晚那么全然的寂静,在我住的岛上,夜晚会听见海岸上各种各样动物窸窸窣窣的动静,所有的小贝壳类动物也到处爬,一点儿[...]
“是的,我和斯特里克兰挺熟。”他说,“我很喜欢下棋,他也一直很喜欢这个游戏。我因为生意的缘故一年要来塔希提岛三四次,如果他也在帕皮提的话,就会过来和我下上几盘。他后来结婚了。”——说到这里,布鲁诺船长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膀——“最后,他和那个蒂亚瑞介绍给他的姑娘住在了一起,他还邀请我去看他,我是那场婚礼晚宴的客人之一。”他看了一眼蒂亚瑞,两个人都放声大笑起来。“结婚以后,斯特里克兰就不怎么常去帕皮提了,大约一年以后,我碰巧不得不去岛上他住的那一带办事,具体是什么事我忘了。我办完事后,对自己说:‘哎,我干吗不去看看可怜的斯特里克兰呢?’我问了一两个当地人是否认识他,才发现他竟然住在离我这儿不超过五[...]
斯特里克兰就以这片土地上的产品为生,很少再到帕皮提去了。在住处不远,有一条小溪流,他常在里面洗澡。偶尔会从上游过来一群鱼,这个时候当地人会拿着长矛,聚集在溪流的旁边发出震耳叫喊,刺穿这些惊恐万状的鱼,这些鱼本来是要匆匆忙忙地游向大海的。有时斯特里克兰也去礁石上,回来时常带着一筐个头不大五颜六色的鱼。爱塔会用椰子油把这些小鱼煎了,或者配上一只大龙虾。有时,她还会做上一顿美味的螃蟹,这些大个的陆地蟹会在你的脚下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在大山上,生长着很多野生的橘子树,爱塔时不时地会和两三个村里妇女搭伴上山,采摘很多绿色的、甜美多汁的野果子,满载而归。而后,椰子成熟了,到了采摘的时节,她的堂兄弟姐妹,或[...]
“‘好吧,’我对他说,‘这事也不必太匆忙,花点时间好好考虑考虑。爱塔在厢房有一间很不错的小屋,你可以和她先同居一个月,看看到底喜不喜欢她。你还可以在这儿吃饭。到了月末,如果你决定要娶她,就可以和她一起离开,到她那块土地上定居下来。’”
“嗯,后来他同意了我的建议。爱塔继续在我这儿清理房间,也正像我对他说的,我给他提供一日三餐,我教给爱塔做上一两道他喜欢的菜。他没有花很多时间去画画,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山丘上游荡,还有在溪流中洗澡。有时坐在码头上眺望环礁湖。在日落时分,他会走到海边,遥望莫里阿岛。他常常还会在礁石上钓鱼,喜欢在港口那儿溜达,跟当地人聊天。他是个挺不错的家伙,很安静。每天晚饭后,他会和[...]
我至今不知他当初为何会答应,心中也着实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真的写了
一、安德烈以英文写信给我。他最好的文字是德文,我最好的文字是中文,于是我们往前各跨一步,半途相会──用英文。
二、我将之译成中文。在翻译的过程中,必须和他透过越洋电话讨论: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为何用这个词而不用那个词?这个词的德文是哪个?如果第二段放在最后,是不是主题更清楚?我有没有误会你的意思?中文的读者可能无法理解你这一个论点,可否更细地解释?
三、我用英文写回信,传给安德烈看,以便他作答。
四、我将我的英文信重新用中文写一遍──只能重写,不能翻译,翻译便坏。
四道程序里,我们有很多的讨论和辩论。我常批评他文风草率,“不够具体”,他常不耐我吹毛求疵,太重细节。在写作的过程里,我们人生哲学的差[...]
约翰逊船长,过去常常每隔一段时间就打我一次。他是个身高六英尺三英寸的英俊爷们,每当他喝醉了的时候,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好些天我全身上下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噢,可当他死去的时候,我还是哭得昏天黑地的。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了。但是,直到我嫁给了乔治·瑞尼以后,我才真正明白我失去了什么。除非你和某个男人一起过日子,你才能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怎么样,我受到任何一个男人的欺骗,也没像乔治·瑞尼骗我的那样深。他也是个长相不错、身材挺拔的男人,他和约翰逊船长差不多高,看上去也足够强壮,但这些都是表面现象,他从不喝酒,从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他就像个传教士,我和每一艘停泊在岛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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