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争中,人有机会做很高贵的事,但同时,欺骗,杀人,以及别的无数种不同寻常的行为,都是允许的。平日里要被掷石头的事,在战争中,国民要为之喝彩,那么,道德所需要的普遍性基础,必然要动摇。成熟的社会,自能平衡这种力量,而不至于每打一次仗,就堕落一次,但这种平衡,也不总能成功。
不管政治家如何说,战争,对任何社会来说,都是一种将道德水准向下拉的力量。在战争中,人有机会做很高贵的事,但同时,欺骗,杀人,以及别的无数种不同寻常的行为,都是允许的。平日里要被掷石头的事,在战争中,国民要为之喝彩,那么,道德所需要的普遍性基础,必然要动摇。成熟的社会,自能平衡这种力量,而不至于每打一次仗,就堕落一次,但这种平衡,也不总能成功。
子思想对社会,固然是一种瓦解力量,但又何尝不是使社会免于走到极端,人人自危的挽救力量?庄子的性格一定是极敏感的,因为战国时,社会还大致松散,他死后两百年,绝对国家大功告成,国家社会把市民社会挤得更扁,庄子连后者都忍受不了,若活在这时,无处藏身,也许会另有一番崭新的说法。
屈原和庄子的一大分别,是屈原追求的,是一种政治或社会方案。《离骚》中有一句话,叫“众不可以户说”,而“户说”,正是庄子做的事。庄子哲学是个人的,并不包含社会的解决方案,前儒或拿庄子书,边翻边骂说,瞧,大家都如此,还有国有家么,怎么得了,这便是责人以其所无了。朱子说庄子“只在僻处说活”,是的,庄子确实不像儒者那样,说什么都是一囫囵,既然谈的是个体生命,自然在彼此之间。他的思想,若当社会思想看,立显幼稚、肤浅,就是当人生指导,可能直接导致“不谴是非,与世俗处”的犬儒主义,要是怀此两种算盘,还是不要读《庄子》吧。
与庄子同时,还有一位屈原。若请庄子说屈原,一定会论为值得同情的反面教材。好好的一个人,非要以身试法,岂不愚蠢?但在屈原看来,自己是高阳的苗裔、楚国的贵族,对国家有义务,不容逃避,他又有政治理想要实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所以秉道直行,不惜身殉。在《离骚》中,屈原最后说“算了”——“己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但实际上,我们知道,他最后还是一条道走到黑,“伏清白以死直”了。
一个人,处在他不满意的社会环境中,何去何从,一直是古代哲人的大惑。是默默忍受,还是挺身反抗?是自保高洁,远离是非,还是跳到浑水里,想让大舟转向?是单骑独行,不以事功为期,还是招良聚莠,以恶抗恶?个人的力量极为渺小,集体又污浊,何弃何取?一个人对社会的义务,有无限度,这限度又在哪里?圆满的无趣,与破损的生动,哪个更值得争取,人生的意义,有无可能延伸到人生之外?
儒家的道德文章,都是好的,就是以先师的主张,为理所当然,不但自己不验证,也反对别人验证,离先贤的本意,也越来越远。而在庄子看来,以礼义绳天下,或以社会理论改造社会,那发生在后来的,乃是必然。
在庄子,改造社会是无意义的,因为社会本身,便是个人的对头,至于政治,“方今之世,仅免刑焉”,一涉足便成大恨,躲还躲不及呢。
儒家的特点,是对人事之外的物理世界漠不关心
仁政云云,是孟子思想中最不成熟的一部分。他的伟大价值,那使他当之无愧地成为孔子思想中涉及个人那一部分的发扬者的,在他对个人感受的强调。他是儒学里的一颗炸弹,可惜磨洗千年,引信已经磨掉了,现在供在圣庙里,苦着一张脸,正有“辱己以正天下”之忧。孟子谈人生是内行,谈民生是外行,而今读《孟子》谈民生,就是买椟还珠了。
孔孟并尊,而他们的社会主张,并不一样。他们气质相通,生活的年代不一样,对自己的时代的评价不一样,假如孔子活在孟子的年代,大概也要少讲些礼,多讲些义。孔子哲学,不是为失败的社会准备的,孟子是。我们现在欣欣向荣,大家满心欢喜,一路狂奔,恨不得二十一世纪赶紧过完,三十一世纪马上赶到,这是不是多讲孔子,少讲孟子的另一个原因呢?
所以明人一边大讲自省,一边任由社会堕落,因为群己之间,这种理论并未建成一种联系,个人的道德退路,并不是社会的伦理出路。何况,自己做自己的上帝,果真能提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德勇气吗?
明儒刘宗周说:“君子之学,慎独而已矣。”这是孟子之学的要点。慎独意味着道德上的完全独立,不受他人评价的左右,只对自己内心的道德呼唤负责。一方面,中国的道德哲学中,这是最深刻、最个人化的一种;另一方面,也是最不能给社会提供伦理基础的一种。儒学内含的反社会性质,在这里也最明显,最接近道家。这确实是一条内圣之路,但有几个人能实现呢?
古代中国尊孔尊了那么多年,儒生主管意识形态那么多年,道德主义盛行了那么多年,而实际的状况是,义务论色彩越来越稀薄,到后来只剩一张皮,真正执行的,是用戒条伪装起来的越来越彻底的功利主义。
孟子谈心性,就是要把道德的最终动机,建立在我们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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