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人眼里,卖不到钱的东西,就不是东西
不是板起面孔教训人的书,也不是教我们如何生活的书。对我们正在遇到及将要遇到的实际问题,《论语》不提供答案。我知道这是本被评说得最多的书,我知道许多人指望在《论语》里找到解决麻烦的办法,对这些读者来说,《论语》倒可能是制造麻烦的书,如果他们在读《论语》时松懈了对世界的不信任。是的,活在自卫中的人,不适合读《论语》,正如一个不对自己提问的人,不会明白孔子提出的问题比他回答的要多得多。
使莎士比亚的表达成为永恒的,是他的洞察力。孔子也是如此。使言词如此有力的,不是修辞技巧,而是他看到了,而且明白了。如果每个现象都有一个把手的话,他们这样的人,就像出于本能,一伸手就把它提将起来,而我们凡人,苦恼终日,也找不到那个把手。非凡的智力以如此亲切的方式流露出来,配以广博的胸怀——对人类境遇的广泛同情——我们怎么能不赞美他们呢?
要了解孔子,没有比《论语》更可靠的书了,事实上,它几乎是唯一可靠的。
老子是出色的智者,但他当不能料到,后世竟以他的主张,为不求上进的借口
老子同情弱者,反对强权,他的理想社会,是小邦寡民
老子对后世的另一大影响,是他的反智主义。他说“美与恶,相去几何”,分别万物的知识,都是无用的;治天下要绝智弃辩,自治则要寡闻以守中。他自信地说,“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出门而坐知天下事,因为那些事都能推想而来,没什么值得亲临的。好学的是二等人,忙于每天增加自己的知识,一等人的目的,是每天减少自己的知识,最后达到绝学无忧的美好状态。万一不幸,知道了些什么,也不要说给别人听,因为一开口便是无知,不说话才是真知。
老子和孔子不同的,还有他的哲人气质。他有出色的抽象能力,来建立一个概念系统。简化到最后,他得到了“无”。老子的哲学趣味,是忽视现象界,使万物混一为抽象的有,继而自毁形态,变成无,也就是大道所出的地方。老子厌恶事之多端,他采取了一种被后世恭维为辩证法的方法,把现象简化为两端,再把两端绕过来,使之相遇,这也就是人们常引用他的,难易相成,长短相形,曲则全,枉则直,福祸相倚相伏,将欲夺之必先予之,等等一系列格言。
老子》里有惊心动魄的话:“古之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民也。夫民之难治,以其智也。”需要为老子辩护的,是他的愚民主张,和后世施行的,并不一致。老子倡愚民,不是为了举天下而奉一人,而是要君民同归于简。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确实为愚民主义提供了一种理论解释。
老子倡愚民,不是为了举天下而奉一人,而是要君民同归于简。但不管怎么说,他也确实为愚民主义提供了一种理论解释。
失道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真希望孔子见到这样的主张),仁义礼智,不是挽回美好社会的通途,倒是失败的路标。老子的见解,是从原路退回,他提出的办法,从社会和个人方面,分为两种。第一种,是统治者要临天下以虚静,你在这里吃肉,人家闻到了,难免也想吃,你在这里听音乐,人家听到了,难免也想听,你提倡任何事情,都会使人竞争。所以要无为,“其政闷闷,其民淳淳”。
老子的意见,文明的进程,就是大道被破坏的过程
与之相辅的,是消灭欲望。穷人也会渴望富足,欲求那些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想见的东西,所以要让人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些无用的事物。五音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都在排除之列,如果你根本就不知道有那些五花八门的事,想不清心寡欲也难。
从《老子》书来看,悲观的老子,提倡的方法是从文明后退。在他看来,人们为利益而纷争,是任何制度也解决不了的,唯一的办法是消灭利益,无可争,则民不争,无可盗,则民不盗。富贵只会害身,金玉满堂,谁也守不住,反过来,每一个人都穷得要死,天下就太平了。
孔子和老子都是极富同情心的人,但他们的社会设计几乎相反。孔子提倡道德的个人生活和完美的社会秩序,老子对此摇头,特别是对后者。他认为人无法被自外约束,社会本身就是失败,正如秩序本身就是混乱之因,在老子看来,唯一的出路就是解散社会,或把社会限制在最小规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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