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有时这一半得胜,有时那一半得胜。此时此刻,当我再次端详爸爸那双累得不打算再抬起来的大手时,才意识到应该放弃这种争论,现在是让他吃点儿东西的时候了。
我点着液化气,坐上锅,一阵铿锵声过后,饭菜准备好了:腊肠炒饭,西红柿鸡蛋汤,一碟盐渍黄瓜,当然还有一碟炒花生米。花生米是他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一碟花生米几乎就代替了他所有的嗜好。
我的手虽然不具备爸爸大手的魅力,但做起饭来还是力争色香味俱全的。我刚把菜摆好,妈妈一掀竹帘走了进来。
不知怎么的,我对手的思索还没结束,我一眼就盯住了妈妈的手。她的手又短又宽,小拇指还弯曲着,显出乏力和没有主意。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暗想:今天你可真有主意,在外面[...]
生麻烦的字眼,尽管经安然一分析,它是那样切题。是啊,《吻》,这个叫人听来心跳的字眼,难道只能是男女恋情的专利?它的内涵,远比那些要深厚、庄严得多。现在这里包含的难道不是画家对中华民族的赤子之心么!既是赤子之心,又怎么能躲躲闪闪地去表露这种痴情呢?李贺就曾用“有酒惟浇赵州土”这样的诗句来表达他对家乡土地的那种深厚的感情。也许李贺的时代还没有这个字,不然他可能就不用“酒”“浇”这两个字去抒发他的热情了。可中国古代建筑上作为装饰用的“兽吻”又起源于何时呢?“兽吻”,这分明是中国古代建筑家、艺术家把自己的感情凝聚于飞檐、屋顶的象征。
可我还是觉得换个名字好些。我的心常常分裂成两半,两半心常常发生激烈的[...]
水,配制各种软膏……那时这双手虽然还没有发育定型,也许就已经显示出它们的智慧了。如果当时不是接触了一位曾在东京学过美术的日本伤员,我相信今天他会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是那位伤员的出现,使他那在当时只装着敷料的脑子里,又多了和战争不相干的幻想。解放后党号召青年向科学文化进军时,他没有投考医学院,却报考了美术学院。
有时我会突然觉得,爸爸当外科医生更合适。外科医生除了具备内科医生应该具备的一切外,还需要一双灵巧的手。再说,还会省去多少烦恼啊。就说眼前这幅高两米、宽两米的风景创作吧,在我们眼里它无疑是一幅杰作。可是画展需要它吗?而爸爸还偏要给它起个带有刺激性的名字。换了我,至少要回避一下这个最容易产[...]
爸爸在画布前一直站到黄昏。当室内的光线再也不允许他画下去时,他才把笔擦干,浸入松节油里,然后垂下两只大手在藤椅上坐下来。不知是由于黄昏光线的照射,还是由于握笔时间过久,他两只大手松弛着搭在膝盖上,显得很疲劳。
我和安然都崇拜爸爸这双大手。手指又长又直,指尖饱满,仿佛凝聚着无穷的智慧。它们常使我想起罗丹那件著名雕塑《上帝创造亚当和夏娃》。罗丹创造的就是一双这种类型的手,富于弹性的手指充满激情地塑造着人类的祖先。记得爸爸曾经告诉过我们,罗丹的雕塑也是以一个艺术家的手为模特儿的。
其实爸爸的手并不一定只能成为艺术家所独具的,本来很可能成为另一种手。抗日战争时他是一所后方医院的小鬼。缠绷带,自制土蒸馏[...]
地哭了起来。
现在我倒有点认识米晓玲了,我后悔没有多买回些好吃的来。
“别哭了米晓玲,我去看你时保证不背书包。”安然拿块毛巾给她擦着脸。
……
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画笔。他望着他的画面沉思着,眼光久久不动。安然的分析乃至米晓玲的哭似乎给了他新的启示。
艺术是什么?是认识的不断形象化,和这种形象一次又一次的飞跃。
显然,连爸爸也没想到,安然对美术作品的分析竟是这样内行。我都有点嫉妒了,我是写诗、编诗的呀。
“不说了,一阵胡说八道。米晓玲,你喜欢它吗?”安然转过身问米晓玲。
我把目光也转向米晓玲,看她的反应,没想到她哭了,泪水把脸蛋上薄薄的香粉冲开两道小沟。我和安然互相看看。
“怎么了米晓玲?”安然问她。
“我……看你多好,懂那么多。说得我都……你以为我就那么想上班吗?刚才我是胡说,好像我多高兴,其实我是怕叫人瞧不起。你不知道现在我多后悔,为什么当初我不好好学习。现在你们全家陪着我,送我上班。你知道,我多怕同学们到商店找我去呀,你们都背着书包,我却站在柜台里,站着约这、约那。”米晓玲突然趴在桌上,毫无顾忌[...]
“这有什么,哪个字生来不是为了让人念。”安然说着走到画布前,“你看,深秋时节,挺拔、俊秀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它们就生长在这块肥沃的平原上,大地养育了它们,大地就是它的母亲。夏日,它们把阴凉献给大地;秋天,当大地不再需要这种安慰时,它们才开始用金子般的颜色来打扮自己。其实,把世界上所有的黄金都集中起来,也不够打扮一树叶子。现在,它们就是穿着这种盛装飘向大地,去亲吻母亲的胸膛。你看,母亲也敞开胸膛,在欢迎它们的归来。这就是它们献给母亲最好的礼物——一个庄重、深重的吻。”
“怎么不说了?”原来安然的描述也吸引了爸爸,他早已聚精会神地站在画面跟前了。
顺便说一下,爸爸的画室就是厨房的一半。
“是啊,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安然问。
“那是树,那是树叶,还没画上人吧。画上人我就能猜得出来。”米晓玲看着眼前那张正在铺满颜色的画布说。
“这幅画永远也不会有人。不过它已经有名字了,它叫……”安然稍微考虑了一下。
“叫什么,叫落叶呀?”米晓玲蛮有兴致地问。
“叫——《吻》。”安然清清楚楚地说。
“叫什么?”米晓玲没听明白。
“《吻》。就是一个‘口’字加一个‘勿’字。”
“你可真行啊安然!你都能说出这个字来!”米晓玲满脸通红。
我,“咱们老同学,没说的。我们那儿处理罐头,处理水果特多,杏酱才五毛钱一瓶。我保证给你留着。”
“太棒了,买它十瓶!”安然大笑起来。
“来什么新鲜货,我就给你打电话。那天我妈领我去熟悉环境,我一看,不错,还有电话。就在鲜货、糖果那边。唉,我要能分到糖果组就好了,可以随时给你打电话。”
“你多美,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安然说。
“那可不,整天守着哪。我们电话是4723。咱们学校呢?”
“我不知道。我没在学校打过电话,怕传达室大爷说我。”
“他不说,连着叫他两声‘大爷’,高兴着呢。”
安然你听,这就是你身上缺少的。
“哟,那是一张画吧?可真大。”米晓玲忽然发现了我爸爸那张未完成的创作。
吃饭时安然话多极了,显然是为了叫米晓玲松弛下来,因为她不是把汤匙碰到桌上,就是把菜翻到桌上。有一回一个丸子没夹住,又落到盘子里,油汁溅了我一脸,可我却装作不在意。爸爸也不时开个小玩笑来调节气氛,有时米晓玲真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果然,她话也多了。
“你马上就上班吗?”我问。
“啊。还是我妈妈那家商店。其实你们常去,挨着家具店那家。”米晓玲说。
“那个店不小,货挺全的,有时好像还有天津咖啡糖。”我说。
“那当然了,全市第三大。新修的门脸,都换成钢窗了。听我们经理说,还要装霓虹灯呢。”米晓玲自豪地讲述着,俨然一副老营业员的派头。
“到时候我一定常去看你。”安然诚心诚意地说。
“咱姐们儿……”她看了看[...]
“爸爸,您可别把该留的扔了,该扔的留着。”我说。
“哪有的事!”他很严肃,像在完成着一件了不起的事业。“谁离开谁也能活。”他自己叨叨着,这当然是冲妈妈来的。
“那,我给您系个围裙吧。”
爸爸站起来,让我替他围了条花围裙。
中午,我和爸爸终于把饭菜准备停当,这时,安然和米晓玲一前一后进了门。
“米晓玲,你好呀。”爸爸摘下围裙,恭恭敬敬地招呼米晓玲。
“您好。我……”米晓玲显得十分紧张,特别是当她看到爸爸也上了阵,就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今天她穿得很朴素,身上没有那些金丝银线。但脸上却搽了薄薄一层粉,尽管她的脸本来就很白,雀斑被模糊起来,倒失去了自然。
安然呀安然,我对你又有什么办法,谁叫你是安然呢!
穿衣、吃饭我都让了步。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张罗。爸爸自然不管这些,然而和妈妈怎么也达不成协议。她坚决不同意在家里招待安然的什么同学,说要搞你们搞,她一天不回家。她要在学校判卷子。
采买的事自然落到我头上。为了叫安然高兴,我尽力按照招待同学的规格买了些东西。下班回来,谁知爸爸早忙上了,这在他来说是非常少见的。现在他正蹲在煤气罐旁边,笨手笨脚地择着青蒜、扁豆,两只手显然缺乏必要的目的性。和他站在画架前真是判若两人。
“你们还小。”
“我们不小,十五岁以上就是青年。”
“那好吧。不过你还是放假以后再穿这件衣服。”我说。
“你怎么还想这件事?如果你用衣服和吃饭作交换条件,那我宁可不叫米晓玲来吃饭也得穿这件衣服。”安然说得很果断,像在朗读宣言。
“你……”
“求求你,姐。”她走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躲开了她。尽管我们很亲近,却很少使用这种亲昵的表示。我怕她搂我、碰我,那时我的心一下就会彻底软下来。果然,现在一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汗香味,瞧着她由于穿着红衣服更加显得容光焕发的脸,我已预感到一切都将由她了。
“这两天我总想过去的事,越想越觉得对不起米晓玲。我想,请她到家里来玩。”
“那好啊。”
“我还想请她来吃饭。”
“那倒没必要。”
“你怎么这样说?你不是刚批评我,说我对她不好吗?”
“那也不一定用吃饭的方式表示对她的友好啊。”真的,就这么个米晓玲,难道让我们全家陪她吃饭,听她给我们讲哪位男演员又杀了他的妻子吗?“你可以送她一样礼物。”我说。
“不,就请她吃饭。你的同学、同事能来,为什么我的同学不能来?”
“那是我们。”
“我们也是我们。”
我感到她正斜着眼角在看我。我没抬头。
“姐,”安然终于换了口气,“我知道我不是什么都好。就说对米晓玲吧……唉。”她短叹一声,“米晓玲要走了,你知道吗?”
安然现在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的硬木椅子上,眼睛有点儿出神。
“搬家?”她到底还是勾出了我的话,其实我对米晓玲的事并不关心。
“不,是上班,接她妈妈的班。”
“她妈妈还很年轻吧?”
“年轻有什么办法。米晓玲知道考不上大学,连高中都不想上了。也许这叫顶班吧,把她妈妈给顶下来了,这还不是常事。”
“也好。”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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