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只蝴蝶再去抖动着翅膀寻找另一只蝴蝶吗!
人哪,我们的正义感为什么那样廉价;我们做人的准则,为什么又是那样容易被击溃。爸爸对于安然和男同学去划船的事,可以表现出那样超脱、大度,而我在他面前却变成了洪水猛兽。当然,划船就是划船,就是坐在船上用几只桨激荡着水面的游戏。不富哲理,更不蕴藏着伟大的奥妙。可你又用什么准则构思了你那张那样富于人情味的画呢?还为它起了个那么别致、那么富于刺激性的名字。但是现在,当一件实实在在的爱情事件波及你们(实际是我)时,你,为什么又那样惊慌失措,不能容忍呢?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幼小的女儿,需要重新开始生活,就成了大逆不道吗?叶公好龙——我终于看到这个典故在我们家变得形象化[...]
喜事很少接着喜事,灾难却总联着灾难。祸不单行,地球上真像是有个幽灵在四处游荡,专捡“祸窝”落脚。
我没有走。
家里却没有因为我暂时不走而平静下来。没到中午,爸和妈就为什么事大吵起来,双方态度的激烈程度是空前的。我深知酝酿成这场恶战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尽管这样,我再也没有过去关窗子或开录音机。我就这么沉默着、坐着。我的沉默不是默许,也不是抗议。我的沉默包藏着一种强烈的报复心理。
果然,在没有我和安然作为调解人的情况下,妈妈终于一摔门走了,并留下一句话:“告诉你,一切由你负责!”
我不了解妈妈这句话的含义,也许这是指他们关系中的后果,也许是指其他,比如指我。就算是指我吧,“负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让[...]
前消失了:家具、墙壁、爸爸、妈妈……只剩下了那张大画。我看见金黄的叶子正纷纷飘落。它们飘落在那块散发着泥土馨香的土地上,安静地吻着母亲的胸膛。
啊,《吻》,在这里又变成了另一种专利的代名词。
“你别动!”爸爸叫道,“我有手!”
果然,我等待的时刻到来了。爸爸的手扶在桌子上,开始神经质地到处摸索。我很清楚,这是一种征兆,就像雷雨之前,天空四处游走着闪电。
我原以为大雷雨要开始于妈妈呢,因为她愤于风吹草动,看来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将被这滚滚而来的阴云压下去。
不知为什么,暴风雨没有骤然而至,爸爸只是语无伦次地低声自言自语:
“然而,安静……安静,然而……”
“爸,这件事是应该早告诉你们的。可现在……等我回来再说不行吗?”我提起旅行袋站在爸爸面前,又可怜,又威武。
“我需要的是你立即把东西放下,放下!”爸爸终于暴跳了起来,那声音像要摧毁这座“古堡”,不,摧毁宇宙。
我放下提包,一切都从眼[...]
?”妈妈又表现出比爸爸敏感。
“他的孩子。他和他妻子的孩子。”我真有些平静了。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现在我真自觉地把我比作一盆水,从家里泼出去了。这是一种姿态,当然我也清楚地意识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他妻子?那不就是个女的吗?”爸爸到底反应过来了。
“死了。”
一阵沉默。我又开始东抓件衣服,西抓一条毛巾。
“孩子多大?”这又是妈妈。
“四岁。”我对答如流。
叮当!身后是什么响?原来是爸爸碰倒了他的油画箱。各种颜色的锡管、各种型号的画笔洒了一地。黑马头、白马头、雄鹰、松鼠乱成一团,仿佛代替爸爸向我提抗议。我扔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替爸爸捡。
为一群“蜂”吗?
我打开了信。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信中正好是关于他女儿的事。他急切地告诉我,他的女儿得了中毒性痢疾,生命垂危。他一个人承受不住这种灾难,问我愿不愿替他分担,比如说亲自到他那里去一趟。“当然,”他在信的末尾还是使用了这么两个字,“如果感到不方便,或家里不同意,也不必勉强,以上仅是我的希望而已。”
我拿着信慌慌张张地奔到爸爸妈妈面前,向他们说明我必须立刻去省城。
“他那里出了什么事?”爸爸问。
“我怎么看你神色不对?”妈妈有些诧异地问。女人最能观察女人的神色。
“有点儿急事,他的小孩病了。”我一边收拾东西,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就像告诉他们今天我不回家吃饭一样。
“你先别收拾。什么孩子[...]
,也算是妈妈对我的关怀。
我背着安然拿出照片请他们过目,一面按次序回答妈妈的提问:在省城工作,个子一米七八,我在他鼻子以下。工资么,我说,还没好意思问,不到那火候。但他们谁也没预料到,我隐瞒了最关键的一部分(可你们也没问我呀),他有过妻子,五年前死于难产。她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女孩,孩子当然是四岁。
也许世上没有刚结婚就愿意被别人喊妈妈的人,可刚结婚就被人喊妈妈的人并不是没有。谁能讲清这里面的理由?那理由听起来也许玄妙得令人难以置信,也许乏味得不值得一提。但如果有人问到我,我的回答将是再简单不过了:这为什么不能呢?有“蜂成群、蝶成对”的比喻,有些人的结合是“蝶”,另一些人的结合就一定要双方一凑,成[...]
体内流动着的津液去抚育花蕾和果实。这就是诗了。当然,来信人的幽默也许还不仅这些。
爸爸对我能认识这样一个人,除了感到有点儿奇怪,还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
“怎么认识的?”他问我,“组稿组到化学家头上了,想约点儿科幻小说吧?”
我告诉他,是去年在省青联会上认识的(我可不是代表,是去采访),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爸爸说:“唔,也并不坏。”我心想,爸爸,你先别来这幽默感。我们农村里有句土话叫“出水才看两腿泥”。等待你的绝不是“并不坏”;等待我的也绝不是“科幻小说”。
妈妈自然有妈妈式的角度。她听说后首先问我他在哪儿工作?形象怎么样?个子多高,你到他哪儿?鼻子以上还是以下?去年调级有他吗?是啊,货卖两张皮,[...]
。知道尽管他是学化学的,和我这个“半瓶子”诗人、“半瓶子”编辑还有话可谈,或者叫做有共同语言。真的,不知为什么,每当我看到小说中一写到那些搞理工的人,全是一副呆呆傻傻,架一副“瓶子底”眼镜,就火冒三丈。这等于丑化人。生活可不是这样,机智和幽默感往往就在这些人身上。我还认识一位骨科大夫,他总是把年轻人的骨头比作春天的树枝,还以“春天的树枝”为题给我们写过一首诗。当然诗写得并不高明,但这和只把人看作一副骨头架子、外面包些皮肉、再填进些心、肝、肺什么的人相比,不是要好多了吗?这是什么?这是感情,是人对于人的感情,再不是人(大夫)对于一堆肉包骨头(病人)的冷漠了。春天的树枝可以任人剪接、栽培,又用它们[...]
“三好学生为什么非等别人评选?自己给自己定个标准不行吗?按照我给自己定的标准,我已够了条件。在评选会上,我没有勇气为自己举手;在这里,我为自己举手,我同意自己当选为本学年三好学生。”
我合上了安然的日记。
为自己高兴:没有乞求谁……不,安然,了解你的,比百分之十一还要多,还有我。过去我对你不是了解,而是溺爱,是手足之情的偏爱。
坐下来,闭起眼睛等安然。等她回来先把看日记的事告诉她。然后,我怎么能预料然后呢?这然后是属于安然的。
爸爸推开门,递给我一封信。这是他来的,那个我常常思念的人。
关于他,爸爸妈妈是知道的。不,应该说是知道一些。知道他爱我,我也喜欢他,这些最通俗易懂、现在最为流行的几个字[...]
的主要罪状:
①爱表现自己,不自量,当众纠正老师的错字;
②爱贬低同学。丑化班干部,并写到试卷的作文里去。这也是自我表现的表现。
“我不明白,既然自我表现是我的主要缺点,韦老师为什么偏偏还在课堂上念我的作文,还说是优秀作文。其实,这不过也是当众宣扬我的缺点罢了。除了能挑起祝文娟对我的仇恨,挑起祝文娟的拥护者们对我的仇恨,还有什么作用呢?”
“好了,大功告成!”
我继续看下去。
“现在我很高兴,因为我没为评选的事去乞求过谁,也不懂得拉帮结伙,当好货物去拍卖自己(可怜)。我高兴,还为我的票数增加了百分之十一而高兴,因为又有百分之十一的同学真正了解了我。”
然入选。我祝贺她,也替她庆幸,庆幸那么多人注意到了她的优点。可缺点呢?对于她那些不易被人发现的缺点,我保证在任何时候也不替她张扬。让别人自己去认识。我愿意别人相信我认识问题的能力,我也应该相信别人认识问题的能力。比如那天关于带没带字典的事,课下有许多人问我,我闭口不谈,因为要说的我已经在课堂上说过了。”
“那天在课堂上的事就算是我的缺点大暴露吧。”
我的缺点被那么多人了解,可以说是件好事。让别人用自己的认识能力去认识我,这又有什么不好?但我所忍受不了的,是有人在课堂上替我当众‘总结’,这也像是一种‘拔苗助长’的行为。同学们的认识果然一下就‘提高’了不少。纠正‘错’字、写作文的事在评选会就成了我[...]
天,就是这个孤岛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像一艘红色的舰船停在了“沙丘”附近。就是这只红色的“舰船”才使我一下回到现实中来。那是安然丢在桌上的日记本。忍不住,我还是奔了过去。
安然呵,我愿意了解你,也希望你能像过去一样愿意了解我,包括我现在的行动。我的目标当然是关于评选的事,你写了些什么?又有多少是关于我的?我心跳着,眼前出现了安然那种长而斜的“凹版”字体:
“我真傻,昨天晚上为了评选的事睡不着觉,还向安静要毒药(利眠宁)吃。我为我自己脸红,有时我的样子一定像个小丑。”
“今天评选结束了。全班四十八人,我得二十一票,和去年同期相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一。祝文娟票最多,也是空前的——四十票,比我多十九票,当[...]
种解释,有人说无声就是默许,有人说沉思便是最大的蔑视,还有人说以沉默表示抗议。我实在不愿把安然的沉默想成是后面两条,可又不能相信那是前者。
现在我唯一的渴望就是了解安然。四十八小时,她在想些什么呢?四十八小时,同步卫星已经伴随地球两圈了;四十八小时,我仿佛经历了两次人生。渴望变成了对自己的折磨。从窗子到门,从门到窗子,每逢安然不在家时,我就这么走着,像一个掉队在草地里的红军战士一样一脚一陷地走着。有时坐在我的书桌前遥望安然的书桌,就像遥望一个我永远也走不到的神秘孤岛。那桌上的伞形台灯也许是印第安人村寨里的棕榈树吧。树下是什么?练习本?课本?三洋盒式录音机?集邮册?还是村寨里的房屋和沙丘?
有一[...]
“三好生”评选之后,家里的生活节奏随之发生了变化。全家那种紧张心情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少见的“轻松”。大家围着饭桌一坐下,爸爸的话就格外多起来:古典主义、巴比松画派、后方医院是怎样配制硼酸软膏的、摩西为什么要出埃及,红汞是什么,为什么有的毛笔叫“七紫三羊”,在解放区一针盘尼西林要二斗小麦,他第一次坐火车坐的是闷罐车,并没感到不舒服,还满以为那就是客车呢……
我们都了解爸爸,他创造出来的这种气氛,说是轻松,倒不如说是在酝酿苦酒。但我们还是附和着,有时还装出些兴趣。只是谁也没有发现,我和安然已经四十八小时不讲话了。这在我俩是史无前例的。我几次试探着找个理由和她开始对话,她总是一言不发。不说话可做多[...]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