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说,心里却七上八下,眼圈也有些湿润。我装作看路灯,围绕灯泡飞翔的除了金牛子,还有蠓虫。
“你信,韦老师就不信。你们俩还是同学呢,又教了我那么长时间。是真不理解我,还是假不理解,真不懂。你跟她说刚才那番话吧,她准说你狡辩。你一看她脸上那种表情,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你有不尊重老师的地方吗?”不知怎么的,我不愿让她再谈刘冬虎的事了。我心里委屈,就像那天晚上接不接铅笔盒一样委屈。
“也有吧。”安然想了想说,“有一次韦老师讲《吕氏春秋·察今》时,把‘镆铘’念成‘镆邪’。我发现念错了,祝文娟也在下边小声说:‘错了,错了。’她就坐在我前一排,桌角上还有一本《新华字典》呢。这[...]
定会为那首诗画一幅带路灯的题图。
“其实,谁也不理解我。”安然说。
“也包括我吗?”
“当然不。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你知道吗,原来我满以为刘冬虎没有缺点呢。后来,就是那天下午去划船,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总想占便宜。买门票,少买一张,还把租船票的时间往后改。坐在船上吧,还爱出个风头,大声念英文,发音又不准。整整一下午,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现在我心里忽然特别平静了。姐,现在我向你承认,从划船那天起,不,从吃了八根雪糕以后,我才真正把刘冬虎当做一般同学了。我感到骄傲,因为我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分析能力,可以独立去认识同学、认识朋友了。今后我还会和刘冬虎在一起学习,不过,他只是我的一般同学。真[...]
气的样子。
“我是想不通,妈妈为什么拿我当特务似的。”
“可是爸爸和我都信任你。妈妈嘛,她算是邪火。有时我们也应该体谅她。过分单纯,五十岁了还像个孩子。过去跟人家变换着花样喊了半天,耽误了业务不算,原单位还总排挤她,不让她回去。”
“那也不能整天信口开河啊!”
“咳,我们是没处在她的地位。走,放心回家吧,不是爸爸派我来揪你的。”
“真的?”
“当然!”
她忽然攥住了我的手,带动我前进了。可我,我又想起了那首诗,韦婉二字将用几号铅字排,有没有题图、尾花……伸着长颈的路灯向马路投下橘黄的光,一群金牛子围绕光柱横冲直撞,有的竟然使出那样大的力量,把高高的椭圆形灯泡碰得乒乓作响。我总觉得我们的美编,一[...]
遮腥味儿。得改进,得改进。”我想,老师傅一定会惊讶安然的味觉。
“香精放多了还发苦哪。总之么,你们应该去北京取经。”安然简直要得寸进尺了。
我走了过去,挤在安然旁边说:“师傅,您别听我妹妹瞎说,你们这儿的雪糕做得不错。”我说完拉起安然就走。
背后传来老师傅的声音:“这孩子,有意思,有意思。”他声音很柔和,我猜他一定还在微笑着。
我们一来到街上,立刻就接上了家里的事。
“爸爸对划船的事怎么看?”安然吃完最后一口雪糕,把那根又扁又黏的木片顺手投进路边的果皮箱。
“你觉得呢?”我说。
“我猜不透。大人的心,没把握,猜不透。”
“你这是不信任爸爸,也不信任你自己。你干吗这么没精打采。”我看着她那垂头丧[...]
宣传的力量。我常想。对,我那时就是团支部宣传委员。
安然不管这些。孔子接没接过别人的腊肉,在她看来就和刘备卖没卖过草鞋一样无关紧要。她甚至胆大包天地对我说:“哼,柳下跖怎么成了法家?有没有这个人都值得怀疑。”
是啊,谁让你比我晚生八年呢?谁让你是安然呢!
因为你是安然,现在你才不仅一根接一根地靠着柜台吃雪糕,还居然和卖雪糕的老大爷攀谈起来。
“老师傅,你们的雪糕应当改进。”她说。
“哦?吃着不对口吗?”老师傅把两只又白又瘦的手扶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安然,真像要虚心请教一番似的。
“牛奶、鸡蛋少,香精太多,比北京的差多了,可价钱一样。”
“小同学,你说得对。冷库里的鸡蛋不新鲜,多放点儿香精,遮[...]
生,难道能举着这种东西边走边吃吗?我虽然没想到有损英雄形象,起码也有损于我们这一代红卫兵小将的形象吧。再说,不知为什么,那时候我一见到举着冰棍边走边吃的同学,总是和孔老二接受人家的腊肉那件事联在一起,当然这种联想还见于其他方面。比如哪个女同学穿了一双尚在初级阶段的单丝袜,哪个同学拉练时多吃了半根咸萝卜,哪个同学吃忆苦饭时脸上稍有难色……我都会很自然的和孔老二接受腊肉联系起来。一直到后来插队当农民后,见点上有人到社员家偷偷摸摸买花生往家里捎,我还想到过那几条用麻绳系着的干东西。当然,后来就那么不知不觉地忘了。在挖菜窖、刨白薯、熬粥、烙饼、赶驴车、翻山药蔓儿、闹意见、劝解、思索……的疲劳中忘记了。[...]
我上中学时,从来没有一个人进过什么冷饮店。平易市那时也还没有学会做雪糕,更没有门口画着企鹅和冰块的店铺。有的只是写着“南饮”“北饮”的冰棍车。三分一根小豆的,五分一根牛奶的。“南饮”“北饮”是它们所属公司的缩写。就是因为多这“南”“北”二字,两个推车妇女还会为地盘问题发生争执,用“老”“小”或更不堪入耳的字眼叫骂一阵。最后其中一人从腹前的白围裙兜里掏出语录说:“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这是何苦。打开,咱俩学一段。”“没那工夫!”“你再说一遍!”“没那工夫!”“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这时那个大喊没工夫的,才自知说话有失,看看众人,赶快推车溜走。
是啊,当时一个戴着红卫兵袖章、在学校正闹批林批孔的学[...]
我在附近一家冷饮店里找到了安然。她正靠着柜台吃雪糕。估计是第六根了。
店里人很多,坐着的,站着的。挤在一起摩肩擦背,举着那些方块形、圆棒形的水和一些填料的凝结物咬着、说笑着。悦耳的、极富抑扬顿挫的高音和粗鲁的、夹杂脏字的低音在烟雾里缭绕,在四壁跌撞。这里分明是个温暖的大熔炉,只有迎门那台企鹅牌柜式冷冻机的呼呼声,还能使人想到这里和“冷”联系着。
安然站在冷柜旁边,脸朝里吃着,柜台里那位白衣白发老师傅,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她,但眼光里显然没有恶意。
尖上,还包藏着矛盾和哀伤。它们仿佛预感到了人类将来的一切,创造了他们,而他们又将去趾高气扬地互相厮杀。因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是那双手创造出来的人类,又都有一双只有人类才具备的手。
我还想起了什么?我还想起了安然。
那边又传来爸爸的声音。
“我不能不说几句。今天的事是从请同学吃饭说起的,咱们就说吃饭。引起你不满的根源,也在这里。你走了,满以为地球停止转动,谁知地球不但没停,还转出了一桌饭菜。这就难免引起一个人在自尊心上的那个……那个受不了。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儿自尊心,也不能毫无分寸地去伤害孩子。我尤其不愿听你在孩子身上使用什么‘复杂’二字。记得有一年安静她……”
嘭!对面屋子关上了门。
我坐在爸爸的画布前面,没有更多地想过去的一切,想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一个纤巧的男孩子给我送过铅笔盒。那像是十分遥远的事,就像我听来的历史故事。我只想到那双创造亚当、夏娃的手。它们不仅充满激情地创造了人类,在那一个个关节里、指[...]
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泪水还是滑了出来。“妈妈,我看不起你!”
安然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妈妈,你不对。”我说。
“怎么不对?”妈妈反问我,但声音不高。我想她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演变下去。
“你不懂得尊重人!”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奔了过来。
“专找男生玩,你考虑过影响没有?”妈妈问爸爸但声音更低了。
“什么叫专找?我看你真像上个世纪过来的人。”爸爸说。
“那个男生我认识,叫刘冬虎。”我说。
“那你了解现在的孩子吗?复杂着哪!”妈妈又转向我。
争论到此结束。现在我到底又从自己的长辈嘴里听到了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孩子。我不愿再讲话,扔下爸爸妈妈,又跑到对面房间。
妈妈终于披露了“爆炸性”的要闻,重点自然不在于划船,而在于男孩子。
“那又怎么样!我们考完了,累了,不能玩玩吗?”
“为什么偏跟男孩子玩?就你一个女生。”
“就一个女生,更得找男生保护。船翻了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安然分明要狡辩了。
“安然!”我拉拉她的胳膊。
安然做了个若无其事的表情,看来不想说了。可妈妈的话还没完:“那也应该跟我打个招呼,何必那么偷偷摸摸的!”
也许妈妈的话是脱口而出的,也许是在语言逻辑上又发生了问题,但这下却把安然彻底激怒了:
“好啊,原来你这样想我。告诉你,妈妈,我从来不会偷偷摸摸,我恨死偷偷摸摸了。我……”她嘴唇哆嗦着,眼里蒙上一层泪花。但她竭力咬住嘴唇,像是要咬[...]
。
果然,安然和妈妈又开始了激烈的对话:
“你说呀!”妈妈盯着安然,脸上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得意。
“不是你要说吗!我听着还不行。”安然坐在床沿上悠打着双腿。
“我说,可以。考完体育那天下午,你到哪儿去了?”妈妈终于摊牌了。我倒松了一口气,我是了解一切的。
“我反对你这样审问我。”安然还是悠打着双腿。
“反对?反对也得问。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干吗还拿人一把?”我实在看不下去妈妈那种故弄玄虚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得站到她那一边。当姐姐的,当姐姐的……考完体育,不抓紧复习,去划船,还跟男孩子!”
“你混!妈妈怎么啦?妈妈就一定得是家庭妇女?我还没当够哇,一当就是十年,满脑子油盐酱醋,还得跟着喊,举着红旗喊,举着语录喊,举着刷子喊,举着……举着……喊!”
“你扯到哪儿啦,谁让你跟着喊啦?”
“谁?你!”妈妈狠狠盯住我。
“我?”
“就是你!”
“妈妈说得对,为了使你我不变修。”原来安然出现了。
妈妈一时没答话,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安然的出现。可当她猛然转过弯来,矛头立刻就指向了安然。
“又是你。别觉着考得不错就……就不知天高地厚。我还有话要跟你谈呢!”妈妈说完掀起帘子穿过走廊,直奔对面卧室。
我像暂时获得解放,安然却又紧追过去。爸爸只是低头吃饭,好像眼前什么也没发生。最后,我当然还是尾随过去[...]
一躲一天。
“黄瓜撒盐了吗?”妈妈放下手提包,奔到饭桌前,煞有介事的样子。
“你就会干些锦上添花的事!”我模仿安然的口气愤愤地说。
妈妈看我,没说话。
“你跑到学校一躲一天,家里都快忙死了。”我接着说。
“我有声明,我是有工作的人。党的教育事业和请同学吃饭,哪个重要?”妈妈一面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卷子重重地按在桌上。
“谁没工作,爸爸没工作?照样跟着忙。为了什么,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再说,你知道我手下多少稿子等着看吗?”我嚷着。
“我早说过没这个必要,那是你们自找。”
“你还是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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