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所在地,是一座陈旧的灰色两层楼房。这种五十年代初建造起来的木结构筒子楼,房间宽敞,但家家鸡犬相闻,似乎缺少必要的遮掩。走廊虽宽,人们又在那里划界为防,垒起各种形状的炉灶、煤池和一些面目不清的家什,将走廊占去大半。冬天,当各家生炉取暖时,烟筒就从门上探进走廊,刹那间便会狼烟四起,伸手不见五指。烟把走廊熏得乌黑,我妹妹就给这座楼起了个外号叫“古堡幽灵”。古堡也罢,幽灵也罢,反正大白天进来也要走“夜路”。
我和安然一前一后迂回着穿过“夜路”,刚拐上楼梯,就听到一阵忽高忽低的争吵声。“是二老。”安然扭头告诉我。
“等他们吵完再进去。”我没好气地说。
“咱们不进去,他们就总也吵不完。”安然说着,紧跑[...]
“唱哪个?”安然脸上出现了片刻的阴转晴。
“就是那个‘希啦呀瓦哩卢达塞’。”
我听着《温柔的歌唱》,心直往下沉。我完全明白安然害怕的不是考试,而是考试后的三好学生评选。我故意安慰她勇敢地迎接考试,其实我怎么能忘记,安然从初一到高一,从来就没当选过三好学生。
她害怕评选,刚才在街上那一阵阵欢乐,是忧郁的欢乐吗?
变成了这样的我;培养了安然吃东西的速度,也培养了我们俩这种特殊感情。也许还培养了我们总是以外来人的眼光,居高临下来看待我们所在的城市——平易市。
“姐,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想那张床?”安然问我。
“哪儿啊,我在想今天是个星期天。”
“是个沉闷的星期天。”
“是个快乐的星期天。”
“是个害怕的星期天。”安然说完竟停下来不走了。
“怎么呢?”
“明天进入复习,一星期后就要期末考试了。”安然眼睛看着别处,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太阳把她的脸烤得通红,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当学生总要考试。你可不像个害怕考试的人。好了,你看都到家了,我希望你唱着歌上楼。”我推了推安然的肩膀。
当时她把头紧紧贴在我瘦弱、单薄的怀里,把我当成她唯一的保护人。尽管那时我也是孩子,我也需要人的保护,可是想到我能去保护一个人,这又是一件多么骄傲的事啊。我敢说,我和所有欺侮安然的大人和孩子较量过;我敢说,那时在我小小的心灵中孕育着的爱是伟大的。我听说吃核桃能使人长头发,就把所有的零用钱攒起来,都给安然买了核桃。我盼望她的头发变得滋润、光亮。现在我常想,她终于有了一头乌黑、闪亮的头发,那是因为小时候吃了我给她买的核桃。安然会不会这样想?我猜也会。可我们谁也没有谈论过这件事。有时越是那些微不足道、看起来荒唐的事,越能使两个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我就常这样想,是那段经历使安然变成现在这样的安然,使我[...]
那时她才三岁,每当宿舍里的妈妈们下地干活时,草铺上的一群孩子就立刻实现了世界大同。他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各取所需。大孩子瞧见小不点儿手中的吃食,会蜂拥而上把它们抢走。我妹妹在这个大同世界里慢慢总结出经验:东西要想不被别人抢去,就得快吃。柿饼、黑枣常常把嘴填塞得难以蠕动。这使得她老是闹病,不是肠炎就是胃疼。妈妈发现这点,只好把她送到北京外婆家,那时,我早已寄居在外婆家了。记得那是一个下雪天,她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棉衣,穿着一双紧挤着脚的单鞋,焦黄的头发上沾着干校草铺上的草籽儿,脸蛋儿叫野地里的风给吹得粗糙、通红。她就那样跟在妈妈身后走进了外婆的四合院,扑进了我的怀里。从此,我和安然一直在一起。[...]
“喂,你必须立刻关掉录音机。”我站在房间一头,像船长命令船员一样向她发布命令。
“那好,你必须立刻给我洗一个苹果。”她服从了我的命令,但又和我讲起条件。
我不能不满足她,因为我喜欢她超过喜欢我的父母,就像她喜欢我那样。我递给她一个苹果,自己也吃一个,然后就坐在桌前开始做自己的事,耳边只剩下清脆的咀嚼声。苹果吃到一半,我抬头看看她,她也刚好吃完一半。
“怎么你今天吃得这么慢?”我嘲笑她。
“哈,对不起,这是第二个了。”她冲我做了个怪相儿。
顺便提一句,我妹妹吃东西也有着惊人的速度。这速度是她小时候跟父母在“五七”干校,在集体宿舍草铺上养成的。
抄下中文的谐音:
“希啦呀瓦哩卢达塞,撒里希多奎哇,希啦呀瓦哩卢达塞,喏恩嗒噢……”
这首《温柔的歌唱》叫她给学得惟妙惟肖。
也许因为她具有异常惊人的模仿力,她学外文像是得天独厚。她没有当什么大“家”的奢望,只想做个好翻译;幻想着当她走在那些学者、名流或大政治家身边时,怎样才能把他们的语言准确无误地翻译给对方。她常指着电视里那些风度翩翩的翻译说:“那就是我。”但她对其他功课也挺认真,各科成绩都算突出,我曾经怀疑她的学习态度,因为她总是一边听录音机,一边写作业。她说那是她的习惯,尤其思考物理题时,听着录音机,思维细胞相当活跃、灵敏。但我老是觉得她有点儿煞有介事。
号——“:”,仿佛安然爱说话都是它的缘故。它印在那里,又像专门引逗别人说话似的。每当你瞧见这个“:”,就忍不住要对着她的耳朵说上点儿什么。
可是,她顶讨厌别人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话。她喜欢在一定距离内,毫无顾忌地对着你说,也希望你像她一样对着她说。她还喜欢什么?喜欢快节奏的音乐,喜欢足球赛,她知道马拉多纳在西班牙一蹶不振的原因,还知道鲁梅尼格为什么不参加意大利的“尤文图斯”俱乐部。喜欢黄梅戏(怪事儿),喜欢冷饮,能一口气吃七支雪糕。喜欢游泳,喜欢读短篇小说,喜欢集邮,喜欢练习针灸,喜欢织毛袜子(仅仅织成过半只),喜欢体育课上的跳“山羊”,喜欢山口百惠。她打开录音机,随着山口百惠朴实、动情的歌声,[...]
其实,她是个地道的女孩儿。尽管她爱和人辩论,爱穿夹克衫,爱放鞭炮,爱大声地笑,有时候还爱趁人不备吹一两声口哨。看起来这全是男孩子的秉性,可是,有谁规定过女孩子不许对这些发生兴趣呢?
从家具店出来,我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身边的安然:身高一米六六,体重五十九公斤,穿三十八号半的鞋。头发很好,乌黑、厚密,整齐的刘海儿齐着眉毛盖住了鼓圆的脑门;面孔不漂亮,但招人喜欢——至少招我喜欢。安然的皮肤不算白,却异常细腻、匀净。她常骄傲地告诉我,班里的祝文娟脸上长“青春美丽痘”啦,米晓玲有雀斑啦。而她,从来和这些斑斑点点无缘。在安然胖乎乎的、光洁的圆脸上,紧靠右边的耳朵,只有两颗并排的黑痦子,就像排在铅字里的冒[...]
么会有你我?”我小声说。
“不懂,实在不懂。”安然低头看着脚面,“你说妈怎么会爱上爸?妈那么漂亮,爸那么不漂亮。”
“我不这样看,什么叫漂亮?”
“佐罗就漂亮。”安然把头猛然转向我,就像等待我的反驳。“特别……特别是他的下巴。我顶喜欢佐罗的下巴。”安然说。
我抬头盯住她的脸,她脸红了。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妹妹是个女孩儿。
看看商标,产地上海,标价二百二十元。
“我真想买这张床。”我说。
“姐姐,你……结婚吗?”安然小心、警惕地观察着我。
“不是——你没看见,这是张单人床。”
“为你自己?”
“啊。”
“不明白。”
“结了婚就不需要买单人床啦?比方说,两个人吵了嘴,你就可以到单人床上去睡。”我对安然解释着。我什么也不想瞒她,尽管我比她大八岁。
“结婚就意味着吵嘴吗?”
“不能那么说,可世界上没有不吵嘴的夫妻。”
“比如咱们家那两位,二老。”安然立刻接上了话茬,当然是指我们的父母。
我们已经来到街上,我不愿在街上谈论父母,因此没有接下去。她却没完没了:“在他们身上我看不见……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爱情。”
“没有爱情怎[...]
她对家具一向不感兴趣。在这种年龄,家具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学校,一只四脚凳,二分之一课桌;在家里,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桌子,难道还不够吗?桌子抽屉上要是再带一把小锁,那简直就是奢侈了。我对家具有兴趣,我快步走入店门,她也就毫无怨言地跟了进来,这是平易市唯一一家家具店,里面陈列着一些做工粗糙、木质低劣的板箱、衣柜等。一股鳔胶和劣等油漆的混合气味直扑鼻子。我的眼睛从这些东西上掠过,不自主地盯住了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一张崭新的烤漆席梦思单人床。我一点儿也不否认它吸引了我。在我的年龄,对舒适的床发生兴趣有什么奇怪呢。我径直走到它跟前,看出它不是本地产品。平易市能购进这样一张床,真算是革新之举。我俯下身子[...]
“不——防冷涂的蜡。”我妹妹把“冷”字念得拐了个小弯儿,就像京剧道白那样。说完,她便大笑起来,一笑又是那么无所顾忌,把嘴张得那么大。这使我又一次想到她的年龄,十六岁,还不懂得什么叫掩饰。我分明看见,两个挎着菜篮的老太太直冲她撇嘴。几个穿T恤的小伙子也停下来莫名其妙地朝她张望。
“走吧,安然,去家具店。”我说。安然是我妹妹的名字。
“嘭!”拐棍断在一个果皮箱上,她顺手把它扔了进去,原来又发现了“新大陆”。她拉着我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是站立在橱窗里那两位男女模特儿吸引了我们,他们的样子实在叫人不得不多看两眼。在气温高达三十六度的季节,他们还未换下厚呢大衣,二人蓬头垢面,脸色焦黄,目光呆滞,躲在半开半闭的葱绿窗帘里,无可奈何地向街上行人摊着两手。
“怪可怜的。”我妹妹说。
“连衣服也不给换。”我说。
“店里的美工一定在闹情绪。”
“那女的好像有黄疸性肝炎。”
她没有跟上来。当她再次和我并肩行走时,手里真的多了一根“拐棍”。但她没有吃,却举着它朝着停放在商店门前的汽车、自行车,朝着路灯电杆,朝着果皮箱,朝着邮筒指指点点。“嘭嘭嘭嘭!”她一边敲打着它们,一边用只有我才能理解的词儿奚落大街上的行人。她管卖冰棍的老太太叫“木刻”,管交通警却叫“卖冰棍的”。迎面走来的一个白脸青年被叫做“贤惠大嫂”,一个戴太阳镜的女孩子她叫她“欢欢”(熊猫)。她管和我们擦身而过的一位香喷喷、暖烘烘的胖女人叫“珍珠鸡”,因为人家穿了一条灰底儿白点子的长裙。她的嘴一分钟也不停,好像有满肚子话要说,好像有话不说出来就堵塞了延续她的生命之路,她立刻就会……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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