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成“母牛”。安然顿时大笑起来。笼子里的鸡有点儿莫名其妙地伸出脑袋,警惕地看着她。
这不是那个刘冬虎么,韦婉提到过的那个刘冬虎,他家就住在马路对面,可他从来没到我家来过,平时见到我也总不好意思地贴近墙根儿。我倒是和他聊过几句,还是在火车上。
那是去年冬天,我去北京组稿,安然送我上车。每次我出门,只要她能赶对时间,总要坚持送我。“我要给你占座位。”她威风凛凛地走在我身边,像个保护人似的说。她还会首先冲上车去,架起胳膊,目光专注,勇往直前。即使人很少,也要把我安置在她亲自选定的座位上,再满足地和我并排坐上三五分钟才离去。那时,我明知安然的举动并不具有什么特别价值,但还是觉得所有座位,唯独我这里最[...]
它撒力登……
这时候,意志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直到闹钟告诉我,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上班时间,我才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跑着蹦着梳洗完毕,再往书包里塞六块饼干,然后推上自行车,冲出“夜路”,来到街上。当然,一走上大街,我就变成了十分安静的安静。
不知怎么的,今天我忽然想早起一会儿到院子里去看看安然了。也许还可以继续昨晚的谈话。昨晚,我们等于没谈。
谁家已经扭开了收音机:“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六点整。”
现在院子还没有苏醒,只有邻居家笼子里那些鸡朝我咯儿咯儿地打着招呼,还以为我是它们的主人,过来喂食的。安然肩上搭着跳绳,站在远处,背对着我正和一个比她稍矮的男生说话。她正教他念英文单词,我听出他把“咳嗽[...]
肉想到我的房东大娘当年怎样用小板车拉着我,走几十里土路去县医院看病;能从大熊猫想到中学时期一年一度的忆苦饭……我还常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拟订全天工作计划:上午去报社发广告,下午约某青年诗人来编辑部谈稿。这是我的职业——文学杂志诗歌编辑的日常工作。晚上写八封信,读六页《拉奥孔》和《邓肯自传》的最后两章;再用二十分钟时间学会第五套探戈。当然,还想我的朋友,回想他的一句动心的话,那句话执拗地在我心中重复,就像有时候一首歌、几行诗会突然平白无故地在我心中重复起来没完一样。每到这时,我的心便仿佛给分成了两半,一半说:“别唱了,别唱了。”另一半却一遍又一遍地唱下去:
在路旁啊在路旁啊有个树林,
孤孤单单人们叫[...]
又是一个闷热的早晨。
安然照例比我早起。床上团着一堆毛巾被,人早跑到楼下跳绳去了——期末复习也没改变她这个多年养成的习惯。
她深信跳绳能使个子长得更高,目前她可以一连跳一百多个“双摇”。
往常,我从来没有兴趣下楼欣赏她的“绳技”。除了骑自行车兜风,我对任何运动都不感兴趣。我早晨不愿起床,愿意躺在床上想心事。这时候我的思维细胞分外活跃,我的思绪像一头精力充沛的小鹿,灵妙、敏捷地奔突、跳跃,不受拘束、无遮无拦地四处冲撞。我能从苔丝德梦娜想到烧茄子;能从百褶裙想到萨特的存在主义;能从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想到插队时有一次半夜里错割了别的生产队的麦子;能从轰动一时的英阿争端想到我的头发该烫了;能从咖喱牛[...]
”
“影响她的办法就是给她笔记抄?”
“开始没这样。我给她讲题特耐心,后来她老走神,一会儿说商场新来了尼龙绸棉袄,又买不起,一会儿又说不上学了,接她妈妈的班。我有什么办法?干脆让她抄得了,还省我好多时间呢。”
“还口口声声影响人家呢,早不耐烦了。”我冷静地说。
“我?”安然为我的结论吃惊了。显然,她感觉到我这个简短结论的冷酷,却又千真万确。“谁知道呢。”她嘟囔了一句。
米晓玲好久没来我家了,原来这样。
“你呀,安然!现在你又失掉了一个群众,评选时你又少了一票!”我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低语着。回答我的,是安然那一阵阵均匀的呼吸声。
十六岁的女孩子的呼吸,是人人羡慕的,香甜、酣畅,节奏均匀。
白的,黑的,还有……反正一共十个色儿,信不信由你。”她说得很认真,仿佛是陈冲昨天刚告诉她的。后来她突然转移话题,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拿起安然的笔记本走了。
这个孩子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奇怪安然为什么会跟她来往。我问过安然,她说:“米晓玲办事说到做到,讲信用,讲真理,还爱打抱不平,面对最难斗的男生,脸不变色心不跳。就这点来讲嘛还是‘姐们儿’比‘老帽儿’们强。”
“老师喜欢她吗?”
“老师?看都不看她。”
我没仔细追究“老帽儿”都包括谁,也没追究韦婉为什么不喜欢米晓玲,还是规劝安然少和米晓玲来往。
“她又不是流氓。”安然说,“再说,她为什么非影响我不可,我就不能影响影响她吗?[...]
还珍藏着一枚三毛钱一只的戒指,经常把手伸到桌斗里试戴。每逢星期四她戴手表上学——那天是她妈的休息日。她能分清许多合成纤维衣料的名称,什么涤纶、快巴、弹力呢、美国大纹哔叽……走在街上常指着人家毛衣上的花样说,“大阿尔巴尼亚”“小阿尔巴尼亚”“菠萝花”“太阳花”。她的书包里总是装着几本关于电影方面的通俗读物,她对那些男女明星都熟悉得要命,每次来我家,都给安然带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消息,据她说还都是千真万确的。有一次她来找安然借历史笔记,一进门就说:“你知道吗安然,刘晓庆把她丈夫给杀啦!”还有一次她告诉安然,陈冲有十辆“丰田”。安然靠在藤椅上哈哈大笑,米晓玲还在竭力证明:“真的,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还有[...]
“是她自己不尊重自己。她老是抄我的笔记,动不动就一拍胸脯:‘咱姐们儿,没说的!’然后拿起我的练习本就走。你听听,还是个中学生吗?什么‘姐们儿、姐们儿’的,腻味!又是同学,你让我怎么办?”安然说完把双腿往床上一放,躺了下来。
谈话不能继续了,刚才像要冲锋陷阵的我,很快就败下阵来,只好转过身去熨衣服。熨完衣服,我回到自己床上,关掉灯,黑暗中浮现出米晓玲的脸。
一张又圆又白的脸。她父亲好像一直没正式工作,今天在这儿刷油漆,明天换个地方给人拉车送煤。她母亲在一家糖果店当售货员。米晓玲是老大,她下面还有三个小弟弟,家庭生活不算富裕。但是,她很爱打扮,她的所有衣服上几乎都绣着金丝银线,据安然讲,她铅笔盒里[...]
“那歌儿怎么唱?”我问。
“你想听?”
我不说话。
你不要以为你真美丽,
你不要以为我一见你就爱上你。
不要太多情,
不要假正经,
我看你一眼是因为你
太滑稽呀太滑稽。
……
安然看着天花板,真的小声唱了起来。
说实话,我有点儿想笑,可还是忍住笑,继续保持住刚才的神情说:“你,你太不尊重人了。”
“对呀。”安然平静地说,“你怎么知道?”
“这你别管。”
“别管就别管。我实在受不了了。她老是告诉我,这个男生看她,那个男生看她。好像她是太阳,男生都是向日葵似的。你说,一个女生总说这些干吗?后来我就唱了。”安然把嘴唇一抿,眼皮一垂,又把胳膊背过去扶住床,显然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唱的什么?”
“《假正经》。”
“你怎么能对同学唱这种歌?”我一听这歌名就火了,放下熨斗,转过身子又说了一遍,“你怎么能对同学唱这种歌?”
“怎么不能啊。她老是缠着我,扒着肩膀跟我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一唱歌,她就躲开我了。还真灵!”
我立即把扔在桌上的熨斗插销插好。我不愿意爸爸穿着“百褶裙”,像宋代《八十七神仙卷》里的人物一样,去给大学生讲美术欣赏。
夜很深了,安然把笔往桌上一摔,两只手背过去抱住后脑勺,用力往椅子上一仰,椅子的两条前腿翘起来,变成了摇椅。这说明她又累又困了。她摇了一会儿,连手脚也顾不得去洗就要睡觉。
“防患于未燃”!“防患于未燃”!这句话又开始在我耳边重复。
“米晓玲怎么不常来了?”我终于憋不住了。
“她不理我了。”安然脱掉裙子,坐在床沿上,两只黝黑、滚圆的膝盖紧紧靠在一起。
“你冲人家唱歌了,对吧?”
电扇在安然背后摇头晃脑,安然还是一脸大汗。一盏自制伞式台灯照着她合着的英文课本,大约是默写单词吧,一沓白纸,不留天地写得满满的。她拿笔的姿势叫人看了很累,笔杆握得很低,拇指和食指几乎要触到笔尖,手腕过分用力,仿佛不是写字,而是刻字、刺字。正面笔触凹下去,背面凸出来。或许这是她不断出汗的一个原因吧。
我为她拧了一把凉毛巾。
她擦过脸,一绺头发贴在脸颊上,下巴上还有一道淡蓝色的圆珠笔印。她脸上时常出现颜色深浅不一的圆珠笔印。
“他们呢?”我问。
“妈在楼下乘凉,爸在对面房间备课。”
“裤子呢?”
“等你回来熨呢。”
可谁能想到,安然的班主任韦婉竟一本正经地提醒我要“防患于未燃”呢。燃烧的“燃”!也许,韦婉真的从这件火红的衬衫里看到了火,想到了消防队。但当我再次想到这件衬衫时,为什么也像真的看到了火这个怪物?看来火又要把安然今年的“三好生”希望给烧掉了吧。不知是想到了这点,还是因为走进了漆黑的楼道,我的心突然一沉。
我摸着黑,熟练地绕过重重障碍走上楼梯,关于是不是要和安然谈话的事,竟一点儿也没有想。
我究竟是用自己的眼睛呢,还是违心地去用别人的眼睛?
哪怕你的领导是个人人皆知的流氓、恶棍。想起那个年代,心里一阵阵发冷。
是啊,随着年龄的增长,安然对美有了新的认识,有了新的渴望。生活在向她微笑,青春正朝她奔涌过来,她的身体在发育,她的年轻的胸脯正悄悄地膨胀。我的安然,难道她的代名词能是“永远的夹克衫”么?
我去南方出差,给她买回了一件红衬衫,一件没有纽扣、带一条纤巧的银色拉链的红衬衫。
“我真漂亮!”她穿上衬衫,毫不掩饰地举着胳膊向爸爸、妈妈和我宣布。
我一向敬佩她的坦率,也许正是这些毫无顾忌的坦率,使我仍然觉得她像个小男孩儿。
我想这时她内心一定早已平静了,她的脾气属“雷阵雨”“茅草火”之类。不过,她后来讲的两句话叫我久久难忘。她说:“现在我怕别人说我像男孩儿,人们可千万别永远拿我当男孩子看。”她的语气十分郑重,她的眼睛里流过一丝很少见的淡淡的忧愁。
我想起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那个以被人称“铁姑娘”“假小子”为荣的年代,那些不男不女的装束,那些不女不男的发型。虽然我没有朝着“铁姑娘”“假小子”的目标打扮,可也很少注意自己是男是女。插队时,有一次生产队长让我去集上卖豆腐丝,我脖子上系条白毛巾,推起小车就走,没有半点儿犹豫,因为那是领导对你的信任。领导信任就能换来美的享受,何止是美的享受。那是你的前途,简直就是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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