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答应一声啊,可我又不敢。果然,这样的事还是没按安然的理解,悄悄闯进了我的生活圈子。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诉她,我害怕我和她的友谊发生变化。我就这么忍着,还用忍耐的形式来安慰自己。是啊,我第一次体会到,世界上不单存在着需要忍受的痛苦,还存在着需要忍受的幸福。我不是已经忍了一个不算短的时间吗?现在我又要一个人在这条林荫道上享受埋藏在心中的幸福了。
铺在林荫道上的树影就像一架走不到头的梯子,我一步步地攀登着。如果不是有人喊我,我一定会走到尽头。但是有人喊我了。我停住脚步,发现面前站着的是韦婉。她是安然的班主任,我的小学同学。小学分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面。那时她在我们中间算大个儿,现在却比我还矮,[...]
我们的家里一场争吵又平息下来了。我打开窗子,安然关掉了录音机。大家胡乱吃点儿东西,安然就坐在了她的书桌前,手里玩着抽屉上的一把小锁,“咔嗒”“咔嗒”。
天完全黑了下来,潮湿、闷热的风一阵阵吹进屋里,更使人烦躁难耐。我拿起一本书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一个人走了出去。在街上,我快步逃过路旁那些乘凉的邻居们,拐上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才正式思念起一个人来,那是我的男朋友,他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城市工作。
啊,要是安然知道我现在的思想,一定会感到悲哀的,她自信我永远只想着她。她曾经郑重其事地“警告”过我:
“姐,你可不能结婚!”
“为什么?”
“你结了婚我怎么办?”她说得多么认真。
当时我多想按照她的[...]
的研究单位,在一定场合,人们还会刮目相看。可惜,一身糨糊,一个“红外围”袖章,给予人的不过是一种莫辨是非的印象。既不曾飞黄腾达,也不会时来运转。
现,原来这个袖章不是真正的红卫兵袖章,在“红卫兵”三个字下面,还有两个一分硬币大小的字:“外围”。我脸红了好几天,再也不去戴妈妈的袖章了。不久,她也突然摘下了那个有点儿鱼目混珠味道的袖章,愁眉苦脸地抱着安然去了干校。在干校大概还吃过点儿苦头,除了出身偏高,还因为运动前和哪个民主党派有过点儿瓜葛。但绝未构成什么冤、假、错案。之后,更不在落实政策之列。从此,她人很消沉,坏脾气一触即发,使她那本来就不甚清楚的思维逻辑,更加混乱起来,就像安然说的那样。逻辑混乱的结果,使“温和派”们不温和了。
有时我总想,妈妈倒不如真是个“叛徒”、“特务”或“反动权威”什么的,构成个冤、假、错案,落实政策后不仅能回到她[...]
派会”,一本“十六条”都能使她心花怒放。有一次我看到她兴致勃勃地替小将抬着糨糊桶在街上贴大标语,一个字,四整张纸,比我的个子还高许多,写的好像是要打倒谁,火烧谁,气死谁。寒风凛冽,糨糊粘在身上冻成了一片片的硬嘎巴儿,可她仍然昂首挺胸,走在小将前面。每到一处,挥起笤帚呼呼就刷。还有一次她忽然戴回一个红卫兵袖章。这下连我也觉得比她提着糨糊桶乱跑要气派得多。我高兴得差点儿跳起来:我们家到底也进入了红五类的行列。爸爸这下也可以受到这块红袖章的保护了,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和我们见面。晚上,当妈妈摘下它时,我就别在胳膊上,在屋里对着镜子举胳膊喊口号。有时还别在刚会走路的安然胳膊上,教她举胳膊。但是后来我才发[...]
诗的逻辑虽稍显混乱,但谁能否认它是出自一个有热情、爱幻想的年轻人之手呢。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也许那张照片会永远挂在她的床头。但后来照片不见了,妈妈也像变了一个人,阳光投在她脸上的阴影似乎不那么有分寸了。仿佛是照片的消失,给妈妈引来了厄运。
她把自己的青春贡献给了那个研究所,还在那里度过了那个火红的年龄。谁知运动过后,她不仅没有回到她那个研究岗位,在和爸爸的关系上,矛盾也达到了逐步升级的地步。“运动”像给一架本来就转动着的发动机加大了油门。为什么?我们谁也说不清。可妈妈在运动中的几件小事却总在我脑子里出现。
运动初期,妈妈比爸爸日子好过些。爸爸早已进了“牛棚”,妈妈却积极投入了运动。一个“左[...]
爸就干他的本行,专业绘画;妈妈在一个农业研究所当翻译。
那时我只觉得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就像她挂在床头的那张放大照片一样。那是一位站在蓝天白云下的姑娘,她微笑而自信地直视远方;一绺鬈发斜搭在前额上,一件带垫肩的西服随便往肩上一披,风正把衬衫一角掀起。阳光在她脸上印下几个很有分寸的阴影,构成了一个完美、潇洒和富于幻想的形象。有一次我意外地发现照片后面还有她自己写的一首诗:
蓝天,白云,
我为什么这样热爱你们?
因为你们就是祖国,
就是拥抱着我的母亲。
我始终没有弄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去找那位老师。也许同行找同行,有伤自尊心;也许还搅和着什么陈年旧事。也许什么都不为。但这件事给我和安然都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在安然和妈妈的关系中也留下了永远抹不掉的暗影。每当爸爸和妈妈之间的争吵发生转化,转成妈妈对安然时,就像刚才那样,安然总是搬出这件事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这时我就暗自同情起妈妈来。人不能得寸进尺。再说,对于妈妈和爸爸的关系,安然又了解什么呢?
当然,我也不是解释他们关系的权威。小时候对于他们的关系印象很淡漠,从幼儿园,从寄宿小学回家,虽然也遇到过他们脸色不好看,晚上睁开眼时,好像谁还到椅子搭的铺上睡过。有时也吵,但比现在要温和,可算温和派。那时爸[...]
想听别人的话。
“你没提妈妈的名字?”
“当然没提。我要凭我自己,凭……”
“我们都太自信了。”我叹着气。
“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
“可是他留着连鬓胡子,戴一副眼镜,镜片冲我一闪一闪,连眼睛都叫人看不清。唔唔……”安然抽抽搭搭地诉说着。
那天,她哭了很久。在从前和以后,她都很少这么哭过。从此,她学习英文更加刻苦了,除出色完成学校规定和自己设计的作业外,还搬着《牛津英汉双解辞典》翻译了好几首诗,其中有史蒂文森的《风》、《城市的灯火》……接着又毛遂自荐,把译稿拿给平易大学里的英文老师看。到底有人称赞了她,并欣然同意对她进行辅导。
每次安然提醒,她总是推托。
后来安然自己去了,当然有点儿赌气。她打听到地址,一个人找上了门。当时她只把这件事告诉我一个人。我还帮她挑选了第一次见老师要穿的衣服,帮她拟定了一个“谈判须知”,特别嘱咐她要给老师朗诵一段课文,这样准会成功,因为她的口语得到过专家的鉴定。她就那么兴高采烈地走了,从妈妈面前吹着口哨走了。
可她哭着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湿手绢回来了。“他不要我,他不收我!”她扑在床上号啕起来。
“为什么你不给他朗诵?”
“他不听。”
“你应该一定要他听,他一听就会喜欢你的。”我一边说着也流下泪来,我觉得我受了比她更大的委屈。
“他不听,就是不听,就不听!”安然嘟囔着,仿佛在说她自己不[...]
她拿掉我的手,一甩胳膊回到沙发上,半天不动。四周突然寂静下来。谁家收音机里传来歌声:
“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
找英文老师,是啊,那次也伤了我的心。
我妈妈现在就是一所中专学校的英文教师。但不客气地说,由于种种原因,她的英文程度已经达不到教授安然的水平了。安然呢,口语虽好,但语法需要加强。她得知平易市十九中有一位英文教师辅导高考很有经验,曾经培养过不少学生考入大学,这位教师又正好是妈妈当年的大学同学,便和妈妈谈起这件事,要妈妈领她去登门拜访,想利用星期天请老师辅导。妈妈考虑了一下,先说他们好多年不来往了,不便开口;后来,安然再三恳求,她才答应去试试。但不知什么原因,她一直没有去。[...]
屋去的姿势。当然,我把她拦住了。安然讲理比我勇敢,可每次围、追、堵、截都是我的任务。
“你有心肝,你真正管过我吗?”安然并没有被妈妈悲痛欲绝的姿势所吓倒。也许,任何一种再吓人的姿势,重复多了也就不吓人了。
“怎么没管过?抱你躲武斗,抱你去干校,抱你满世界奔跑,抱你……”妈妈又返了回来。
“人不能光吃老本!”安然有点故意气人了。
“安然!”我拼命冲她使眼色。
“安然,没你的事!”爸爸也不希望事情一环套一环地恶性发展下去。
“你们干吗不让我把话说完?”安然说,“还记得求你帮我找英文老师的事吗?”
“别说了安然,我求你!”我真上前捂住她的嘴。
“你的逻辑是错误的。我不会熨不等于没资格批评你。”
“我用不着你给我讲逻辑。看你那样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嘴油腔滑调,啊?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为了听你在我跟前耍贫嘴教训我吗?”妈妈嘴唇直哆嗦。
“安然,别说了!”我怕事情闹大,推着她的肩膀就往里屋走,尽管我也觉得妈妈是不占理的。
“为什么不说?”安然甩开了我,“不说就等于不存在吗?爸爸五个扣子掉了三个,叫你缝一下,你反过来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缝;爸爸的袜子找不到,请你帮忙找一下,你又反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这就是妈妈!要是有工作的妈妈都这样,那我宁愿要个家庭妇女妈妈!”
“这可都是你说的。没有心肝的东西,你可别后悔。我这就走!”妈妈做了一个要冲出[...]
?”
“现在也不晚,我什么都不怕。我又不是家庭妇女,生来专为你熨衣服的!”我妈妈坐到藤沙发上,用蒲扇拍着膝盖。
“你当然不怕,连孩子们笑话都不怕。安静、安然都过来,谁替我说句公道话?”爸爸冲我们嚷道。
“我求求你们,别吵啦!天这么热。”我心中异常烦躁,根本不打算评出个谁是谁非。
“你少抹稀泥。天热怎么啦?天热就不存在真理啦?你有没有自己的是非观?”爸爸抖完裤子,又抖抖贴在身上的背心,冲我说。
“我有看法!”安然走到二老面前,“妈妈不对!”
“怎么不对?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妈妈从沙发上猛地站了起来。
“熨不好裤子,为什么不让人说?”
“你熨得好吗?”
“我?根本不会熨。”
“那就少教训我!”
几步,推开了家门。
果然是他和她在吵。耐心听听,原来是为熨衣服的事,他说她把他的裤子熨成了百褶裙,她说他对她的要求太苛刻。我径直走过去关窗子,关窗子是为了不叫邻居听见;安然径直回到我们的房间打开录音机,开录音机是为了混淆邻居的听觉。这在我们已经是老习惯了。每当他们大吵起来,我们就充当遮丑的角色。遮丑,这大概是人类的本能吧。
“平常我要求过你什么?看看我这一身打扮,就这样到大学里讲美术欣赏课,欣赏欣赏我吧!”爸爸一面嚷,一面抖着身上那油彩斑驳的肥裤腿。
“我熨得不好,怎么你不熨呢?”我妈妈用熨斗敲着桌子说。
“要是我自己会熨裤子,干吗还跟你结婚?”
“当初你为什么不找个裁缝!”
“那又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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