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到了后来,到了下午我来到塞兹街上一家艺术博物馆、被崇拜马蒂斯的男男女女围住时,我才又被带回人类世界的正常领域里。在一个四堵墙都在闪闪发光的大厅门口,我站了一会儿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当四周早以习以为常的灰色被扯得四分五裂、生活的绚丽多彩用歌曲和诗篇弘扬开来时一个人常会感受到这种震惊。我发觉自己置身于一个如此自然、如此完美的世界里,我发觉自己沉溺于其中了。我的感受是自己置身于生活的核心,不论我从何处来,采取何种态度,一旦陷进发芽的树丛中央,一旦坐在已勒贝克那个巨大的餐室里我便沉溺于其中了,我第一次领会了那些室内静物画的深邃含义,它们借视觉和触觉的威力体现出其存在。站在马蒂斯创造的这个世界的门口[...]
我自然是在讲大城市里特有的那种情况,这里的男男女女的最后一点精力都被机器榨干,他们是现代进步的殉难者,画家觉得难以画上血肉的正是他们的一堆骨骼和衬衫领扣。
我跟你打赌,当她把他紧紧搂注当她乞求得到那个只有他才知道如何发送的那一小兜爱时,他便像一千个魔鬼一样拼命干,好把从她两腿间穿过的那个团队消灭光。也许他占有她的身体、练习一首新曲子时并不全是出于激情和好奇心,而是在黑暗中搏斗,独自一人抗击冲破城门的大军--踩她、践踏她的大军,这支大军使她如此贪婪,连瓦伦提诺也难以满足她的强烈欲望。
有些天太阳出来了,我走下那条被人来回踏了许多遍的小径,一边如饥似渴地思念着她。尽管这种严酷的生活也令人满意,我仍不时会渴望过另一种方式的生活,会臆想如果身边有个年轻活泼的女人将会发生什么变化。麻烦的是我几乎已不记得她的模样了,也记不得搂着她时是什么感觉。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己沉入大海,我还有记忆力,不过眼前的形象已失去生气,它们好像死去了、散乱了,像插在泥沼上久经岁月侵蚀的木乃伊。若试图回忆我在纽约的生活,我想起的只是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断,这些片断极可怕,上面还蒙着铜锈。我的整个生命似乎已在某个地方终止了,可是我说不上确切在哪儿。我己不再是美国人、纽约人,更不是欧洲人、巴黎人。我不忠于什么人,没有责[...]
对于一个校对,最大的灾难莫过于丢掉工作的威胁。休息时我们聚在一起,叫我们从头凉到脚的问题便是:如果失掉工作你怎么办?围场里的人的职责是清扫马粪,他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世界上可能会没有了马。告诉他把一生花在铲热马粪上是令人恶心的则是在干蠢事,如果一个人的生计要指望马粪,如果马粪涉及到他的幸福,他是会爱上马粪的。
如果我仍是一个有自尊心、有荣誉感。有抱负的汉子,那么这种生活无疑是跌到了堕落的底层。可是我欢迎这种生活,犹如一个重病人迎接死亡的到来。这是一种消极的现实,同死亡一样,这是一个没有死亡的痛苦、没有死亡的恐怖的天堂。在这个地下世界里唯一一件要紧的事是正确拼词和添标点符号,报上有何种灾祸都无关紧要[...]
对于一个校对,最大的灾难莫过于丢掉工作的威胁。休息时我们聚在一起,叫我们从头凉到脚的问题便是:如果失掉工作你怎么办?围场里的人的职责是清扫马粪,他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世界上可能会没有了马。告诉他把一生花在铲热马粪上是令人恶心的则是在干蠢事,如果一个人的生计要指望马粪,如果马粪涉及到他的幸福,他是会爱上马粪的。
如果我仍是一个有自尊心、有荣誉感、有抱负的汉子,那么这种生活无疑是跌到了堕落的底层。可是我欢迎这种生活,犹下过了几个小时后死的。正如我所预见的,他们替他举行了隆重的丧礼,庄严的弥撒,巨大的花圈,一切应有尽有,应有尽有。仪式结束后楼上的家伙们在一家酒吧里尽情吃喝了一顿,遗憾的是佩克奥弗无法再吃[...]
想一想一种完全免疫的身体状态!一种令人陶醉的人生!一种处在毒菌中间而又绝对安全的生活!任何东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动乱、饥馑、撞车、战争和革命都触动不了我。我注射的预防针可以预防每一种疾病每一种灾难、每一种悲哀和不幸,这是坚毅的一生的顶点,坐在我的小小壁龛里,全世界每天散发出的各种毒药从我手中流过,却连我的一个指甲盖也玷污不了。我是绝对免疫的,我甚至比一个实验室工作人员的境况还好些,因为这儿没有不好的气味,只有铅燃烧的味儿。
一开始就应该说明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这就像置身于一个疯人院里,得到允许可以从此手淫一辈子。全世界都摆在我的鼻子底下,要我做的只是安排好发生灾祸的时间。楼上那帮圆滑的家伙事事都要插手,没有一件欢乐的、悲痛的事能逃过他们的注意。他们活在生活的严酷事实之中,也就是人们称之为“现实”的东西之中。这是沼泽地里的现实,他们就是除了呱叭叫之外无事可做的青蛙,他们叫得越厉害,生活就越显得真实。
他这会儿的姿势和说话时那种武断的态度又一次突然叫我回忆起了从前做过的那场梦,只是这一回他走路时大大咧咧夹在腋下的那根扫帚把永远不见了。如今发生的事情是那场梦的继续--还是同一个范诺登,不过没有了那个原始动力。他像打完仗归来的英雄,一个可怜的残废人,在梦幻中的现实里生活。无论在哪儿他往下一坐椅子便散了;无论他走进哪一扇门那个房间都是空的;无论他吃什么嘴里都留下一股不好的味道。
每一件事情都跟以前一样,环境未变,梦与现实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在睡觉和醒来这段时间之内他的躯体被人盗走了。他像一部抛出报纸的印刷机,每天抛出上百万、上亿张报纸,头一版上尽是灾难,尽是暴乱、凶杀、爆炸和撞车事故,但是他却全[...]
我望着范诺登对付这姑娘,只觉得自己是在看一部齿轮已脱开的机器,把这些齿轮丢下别管,它们就会永远这样摆着,摩擦、滑脱,永远不会发生变化,直到有一只手关上电动机。他俩毫无半点激情地像一对山羊一样交媾,什么也不为,就为了那十五法郎在一块儿磨来蹭去,这副情景弄得我很倒胃口,最后只剩下一点儿那种动物般的好奇心了。那姑娘躺在床边上,范诺登俯在她身上,两脚牢牢地踩在地板上,真像一条色狼。我呢,就坐在他身后的一把椅子上,以一种冷静的科学态度矜持地看着他们扭来扭去,即使这情景一直延续下去我也不在乎。这正如看着一部疯狂的机器把报纸不断地抛出来,几百万张,几十亿张,几十兆张,上面的标题全是扯淡。尽管机器也疯了,看它[...]
看来范诺登对待此事的态度倒是正常得多。他不在乎十五法郎这笔小钱,是此刻的情景本身激发了他的兴致。在这类事情上需要显示勇气,因为这关系到他的男子汉气概。不论我们成功与否,十五法郎算是扔掉了。或许除男子汉气概外还有别的什么也是不可缺少的,这就是意志吧。这一回我们又像战壕里的士兵了,他压根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如果他现在躲过去,以后反正还会挨一枪的,然而他并不躲避,仍像往常一样作战。纵使在灵魂深处,他像一只蟑螂一样胆小,而且自个儿也承认胆小,他仍会杀人,不断地杀人。只要给他一枝枪、一把刀,或者干脆叫他赤手空拳好了,他宁愿杀掉一百万人也不愿住手问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干。
这件事真是同打仗一模一样,我简直摆脱不了这种想法。姑娘想给我注入一点激情,这种纠缠人的方式不禁使我想到,假如我犯傻钻进这样一个圈套里,被人拖上前线,我准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士兵。就我自己而论,我明白我会放弃一切,包括荣誉,只要能从这个烂摊子上逃脱出来。我无心干这种事,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可这女人早已拿定主意要赚这十五法郎,即使我不愿为此拼命她也要逼我去拼。不过,若是一个男人没有去拼命的勇气,谁也无法给他这个胆量。我们当中有些人这么懦弱,谁也无法叫他们成为勇士,哪怕把他们吓死了也无济于事。也许是我们懂得大多了,有些人并不是生活在此时此刻,他们或生活在刚刚逝去的过去,或生活在尚未到来的不久的将来。
不行,还有十五法郎,谁也不再在乎这点儿钱,到头来谁也得不到它。可是,这十五法郎正像各种事情的原始动力一般,一个人总是屈从于他周围的环境,而不是听他自个儿高谈阔论或是干脆抛弃这个原始动力。这个人不断地杀人、杀人,越是感到懦弱就越要表现出英勇无畏的气概,直到某一天战争结束了,所有的大炮一下子寂静下来,担架兵抬起缺胳膊少腿、血流如注的勇士们,把勋章挂在他们胸前。这时候他便可用余生去思索那十五法郎了。他失去了双眼,也许是双臂,也许是两条腿,然而他也得到了慰藉,从此可以在冥冥苦想那早已被人忘却的十五法郎中安度余生了。
对极了!我俩都没有一点激情。至于这个姑娘,希冀她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激情犹如指望她拿出一条宝石项链一样不切实际。不过这儿是那十五法郎,总得想个法子把它花了才是。正像打仗一样,战况一吃紧人人都只想着和平,想着快点儿渡过难关,可是谁也没有勇气放下武器说,“我受够了……不干了。”
天快亮时我们坐在多姆饭店的露天咖啡座上,早已把可怜的佩克奥弗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在“黑人”舞厅里乐了一下,乔的思想又回到那个永恒不变的消遣上来了--女人。到了这个时辰他的一夜休息时间已快结束,他的烦躁不安也达到了狂热程度。他想到今夜早些时候放过去的女人和那些一叫就来、关系稳定的情侣,可惜他对她们已感到厌烦了。这也不可避免地使他想起他的格鲁吉亚女人--最近她一直在追逐他,乞求他收容她,至少直到她找到工作。他说,“我不在乎偶尔请她吃一顿,可我不能长期养着她……她会把别的女人都赶走的。”这个女人最使他不快的是身上一点肉也没有。他说,“就像抱着一具骷髅上床一样。那天夜里我出于同情收留了她。你知道这个发疯[...]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