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裏的所有人物都是互爲鏡子的。這個故事講的是人怎樣通過鏡子來觀察自我、發展自我、認識自我。每一次“新生”都是一次由朦胧到徹悟的過程。所謂創作的原理,也是鏡象變換的原理。層層深入的認識是通過鏡象的繁殖與裂變來完成的。人類之所以要熱衷于這種精神活動,爲的是同死神對峙,甚至在适當的時機發起反攻。圍剿與反圍剿,埋伏與進攻,靈魂深處其實充滿了這類緊張戰鬥。寫作者将這類暗中進行的活動挪入劇情設計之中,使之變得高度自覺,然後自我不斷分身變體,展示令人眼花缭亂的複雜鬥争。第一着棋都既盲目又知己知彼;每一個結局都符合那個萬無一失的預測;每一次轉折都出乎意料又絕對合理。結果是作品獲得了主動性,操縱了寫作者。
假如誰想用圖解來描繪整個事情,那麽每一段情節,連同它的高潮,都需要用三維模式來描繪,也許四維。不,不如說無模式可循,因爲每一種經驗都不可重複。性交與閱讀最相似的地方莫過于它們内部的時間與空間都是開放的,有別于可計量的時間與空間。
這兩種運動都是人類所能達到的最高尚的精神運動,人通過這類運動發展自我,變得更獨立、更美、更有創造性。它們的特點都是在運動時采取垂直的形式,而不是水平流動的(如通俗小說靠情節推動的)形式。閱讀者(或性交者)從一些點深入下去,抵達本質。
“我喜歡的那種書,”她說,“書中所有的密秘與痛苦都經過了一個精确冷靜的頭腦過濾,那裏沒有陰影,就像棋手的大腦。”
這一章裏頭還将閱讀比喻成性交。身體的閱讀與書籍的閱讀是非常相似的,都是通過一系列看得見的東西去探索背後那看不見的元素——隐藏在最深處所的欲望。男女伴侶之間的探索交流正如閱讀者之間、讀者與作品之間的溝通,詞句隻不過是負載信息的工具,像伴侶的種種姿态一樣,這些東西是一種編碼,人借助編碼來閱讀深層的本質性的東西。在這種過程中,當二者好像要合二而一時,其實卻更爲分離,各自更具獨特性。所以不論是性愛還是閱讀,都不是要消滅自我,反而是要讓自我占領并充斥人的頭腦,這是一件既充滿興趣,又非常快樂的事。
好像時刻在她耳邊說:“徹底的虛構才是最大的真實。”馬拉納自己就是最大的矛盾,他要極緻的體驗,可這種近于死的體驗隻能從噴發的生命力中産生。柳德米拉就是這種生命力。
而結果又毫無例外地證明了“我”是在自取其辱,因爲“我”終究是那種事後要思來想去的人。“我”真是生不如死啊。“我”的生活由醜聞構成,這不僅僅是因爲“我”懦弱,膽小,瞻前顧後,更是因爲“我”自我意識太強。可是“我”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之所以時時伴随自己,不正是因爲“我”内心有那個獨立的時空的領域,那個不受幹擾的理念嗎?不就是因爲“我”在反思嗎?這就是一個“藝術的人”的内心機制。你可以不斷認識,你在世俗生活中仍然要備受羞辱。而且認識越深,感到的羞辱越劇烈。就像陷入了一個怪圈,每次都小心翼翼地避免災難,卻每次都被砸得體無完膚。但很顯然,“我”是有能力承受這種打擊的,這隻要看看“我”頭腦裏那根頑強的、每分[...]
“騙子翻譯家”馬拉納,其内心世界充滿了陰謀詭計,每時每刻處在戰争的邊緣。據說他是三料,甚至四料特務,他身處多重矛盾中,卻能應付自如;他習慣于在槍口下閱讀,以便将自己擺進去;越是處在荒蕪的窒息的環境裏,他那狂人似的大腦裏的思維越活躍。這樣一個有着無比複雜的精神生活的人,信奉的卻似乎是虛無主義。他認爲一切作品的作者都不存在,因爲一切作品都是同一個人寫的,這個人是一位住在山洞裏的印第安老人,他又是荷馬轉世似的永生人……讀者隻有深入到馬拉納的内心,才會知道他的“虛無主義”究竟是怎麽回事。
所謂“黑魆魆的下邊”就是一個人的曆史。藝術家是背負罪惡曆史的、苟活的逃犯。這個故事裏頭有三條時間的線索在交叉:“我”的線索,仇人和仇人的姘頭的線索,“我”的妻子的線索。其中“我”的線索又曾由另外兩條線索發展出來。由此可以看出,追捕與迫害是永恒的,緩解是暫時的。你選擇了藝術生涯,你就永世不得解脫,世俗體驗變成噩夢,死的威吓成爲家常便飯。但這卻是最符合你的本性的一種選擇,所有那些個恐怖電影,那些個荒誕表演,實際上都是你自導自演的。子彈還沒有打穿腦袋,棺材蓋子還沒有最後落下,好戲還沒落幕,你就得表演下去。越緊張,越驚險,你越能忘記向你逼近的結局。仇人既是你要逃脫的,又是你爲之深深受到吸引的,是由于你[...]
這一章裏面還傳達了一個重要的觀點,那就是人類的精神不會随個體的消失而消失,精神是一個“場”,她是可以傳承,傳遞和發展的,她像岩石一樣具有某種普遍性和永恒性。隻要有高級動物存在的地方,就會有這種“場”。石頭,錨,碉堡,墓穴等等,這些冷冰冰的事物無不傳達出她的信息,激勵着人們加入她那激情的運動。誰會視而不見,不爲所動?你既然還活着,你的本質,你的生命的意義就在這裏啊。卡爾維諾審美運動中包含的殘酷之美在這神秘的篇章裏得到充分的展示。她真是令人如醉如癡,也令人奮發向上的運動。爲了這種幸福,人甯願長久地徘徊在墓地,沉浸在濃黑的陰影之中長時間地冥想。藝術家,像獵狗一樣追尋着死亡的氣息,化腐朽爲神奇!
世界對于藝術氣質的人來說充滿了暗示,因爲世界就是人的鏡子。隻要人堅持不懈地觀察那面鏡子,他就可以從那裏頭看出自己命運的蛛絲馬迹。
藝術工作者,一生都在策劃陰謀,他的生活就是不斷破解由自己策劃的那些陰謀,所以是充滿了刺激的冒險生活。
當我開始第一遍閱讀時正是這種感覺,因爲心靈革命的醞釀與發動是一個過程。卡爾維諾的小說需要閱讀時的反複,有時最好朗誦。而閱讀的關鍵則是執着于感覺。此處的描述給我的感覺是挽歌與渴求——那種世俗與天堂之間的詩人的感覺,而不是人們所習慣的、表面的一刀兩斷和非此即彼。
這就是作者的寫作原則,不遵循表面的“現實”邏輯,而遵循另一種明确而清晰的、直接同永恒相連的邏輯。這位女讀者(或卡爾維諾自己)希望作品清晰而準确,不說任何題外的話,死死地咬住心靈的結構。
作者又一次用斬斷時空的手法在這一章中重新開始,爲的是在讀者内心引發騷亂和革命,使讀者在懸置狀态中奮力掙紮,從而讓潛意識浮出表面,去尋找純粹的意義。
你必須調動自己的一切感覺,除了這以外,你還得是那種對于文學的終極意義有過體驗的讀者,你的腦子裏有一個那樣的境界,那境界到底是什麽,你說不出,但隻要見到它的蛛絲馬迹的流露,你立刻就會被吸引,正如你被這胡言亂語似的開篇獨白所吸引一樣。
所謂不變,實際上是指一切都要符合人性(星系)的規律,這樣人才能生活于屬于自己的時間之中。然而規律本身又是通過變化來實現的,不變就會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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