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说了很久很久,他说了那么多,以至于(他使用了恶心和生理厌恶这些词)最后他在这张平静而温柔的脸上(终于!)榨出了抽泣、泪水和呻吟。
“别了。”爱德华在车站对阿丽丝说,丢下她一人在那儿,满脸泪水。爱德华回到自己的住所,只不过是几个小时后的事情,当这古怪的怒火最终平息,他明白他刚刚做的事情会引起的所有后果,他回想起这个身体,当天早晨还在眼前蹦蹦跳跳的,而这漂亮的身体,他自己已经自愿地把它赶走了,想到此,他把自己看作傻瓜,直想抽自己的嘴巴。
可是,生米已成熟饭,无法挽回。
为了忠于事实,我应该另外补充说,尽管这个漂亮身体离他而去的念头引起爱德华的一些悲伤,但也是相当快就听之任之了的一次丧失。刚到[...]
“我们本不应该做这事。不应该。”
“你这是怎么啦?是你想干的!”
“是的,”爱德华说,“但是,这是我最大的错误,上帝不会宽恕我。这是一个罪孽,阿丽丝。”
“求你了,你到底怎么了?”年轻姑娘平静地说,“是你自己老在说,上帝希望爱,首先是爱!”
爱德华意识到,阿丽丝已经静静地掌握了这条神学的诡辩,而就在不久前,这条诡辩在他艰难的战斗中曾是他一个虚弱无力的救援,想到这里,他脸红了:“我说这话是为了考验你。现在我算知道你是怎样忠于上帝的了!但是能背叛上帝的人,将百倍容易地背叛一个男人!”
阿丽丝总是能找到新的完全现成的回答,她要是深思熟虑的话,不找这些回答就好了,因为这些话只能激起爱德华复仇的怒火。爱[...]
活物、没有坚实物质的一些人;但更坏的是,更更坏的是(他随后想到),他本人只是所有这些影子人的影子,因为他挖空心思,惟一的目的就是适应这些人,模仿这些人,但是他徒然地带着内心的嘲笑模仿他们,不把他们当回事儿;他徒然地以此暗自嘲笑他们(并且以此评价他自己为适应他们而进行的努力),但这改变不了什么,因为一次模仿,哪怕是恶意的模仿,仍然是一次模仿,就像一个冷嘲热讽的影子仍然是一个影子,一个次一等的、衍生的、可悲的玩意。
这是侮辱,可怕的侮辱。车轮单调、悦耳地敲击铁轨的接缝(小姑娘喋喋不休),而爱德华说:
“阿丽丝,你幸福吗?”
“幸福。”阿丽丝说。
“我呢,我绝望。”爱德华说。
“你疯啦?”阿丽丝说。[...]
星期天结束了,一对恋人踏上归程;他们单独待在一个包厢里(小姑娘又一次高兴地喋喋不休),而爱德华回想,就在不久前,一想到他可以在阿丽丝的自行决定的人物中找到一种严肃性时,他还是非常高兴,因为他被迫做的事情永远也不能带来这样的严肃性,他悲哀地明白到(车轮单调、悦耳地敲击铁轨的接缝),他刚刚同阿丽丝的艳遇是可笑的,是偶然与错误的后果,缺乏严肃性和意义;他听着阿丽丝的话,他看着她的动作(她抚摩爱德华的手),他想,这些是无意义的符号、没有储备金的纸币、纸的秤砣。他赋予它们的意义超不过上帝赋予赤裸的女校长之祈祷的意义;他突然意识到,他身边的这座城市的所有人事实上都只是吸墨纸上的一些线条、行为可以互换的一些[...]
你会当面对他说你所想的吗?好吧,告诉我!”
他哥哥不说话了,爱德华接着说:“如果你只对他说实话,只说你对他真正的看法,这就是说,你赞成和一个疯子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而你自己也是疯子。我们同周围世界的关系恰恰也是这样。如果你固执地当面对它说实话,就意味着你认真看待这个世界。而认真地看待那些不怎么严肃的东西,其本身就失去了整个的严肃性。我本人,为了不认真地看待疯子,也为了自己不变成疯子,我必须撒谎。”
进行再教育,阿丽丝最后献身于他,把他看成殉道者。但他到底也没说他是如何强迫女校长背诵主祷文的,因为他感到在哥哥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责备。他住了嘴,而他哥哥对他说:
“我也许有缺点,但是有一点我是绝对清白的。我从不演戏,我总是当面对人说出我所想的。”
爱德华很爱他哥哥,哥哥的指责刺伤了他。他要为自己辩护,他们开始争论。最后,爱德华说:
“我知道你一直就是一个正直的家伙并且为此而骄傲。但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说真话?是什么迫使我们这样做?为什么要把真诚当作一种美德?假设你遇到一个疯子,他确信他是一条鱼,我们大家也都是鱼。你会同他争论吗?你会在他面前脱掉衣服向他证明你没有鳍吗?你会当面对他说你所想[...]
星星的微光让她窘迫,坚持要关上护窗板,现在已经忘记了她的羞耻。爱德华审视着阿丽丝(她高兴地蹦蹦跳跳,为早餐寻找茶和面包干),不一会儿,她发现他忧虑的神情。她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回答说吃完早餐他要去看他哥哥。
当哥哥问爱德华学校里的事怎么样时,爱德华说还不错,他哥哥说:“那个塞查科娃是个婊子,但是我早就原谅她了。我原谅她是因为她并不了解她所做的事。她想伤害我,但亏得她我才这么幸福。我作为农民生活得更好,与大自然的接触使我摆脱了城里人抵挡不住的怀疑主义。”
“我也是,这娘儿们给我带来运气。”爱德华若有所思地说;他向哥哥讲述他爱上了阿丽丝,他假装相信上帝,他不得不接受委员会的传唤,而这个塞查科娃想对他[...]
(无意中)只有尊重。
可现在虚假传言的陷阱(不是他预先设计的陷阱)打破了这个人物的和谐,爱德华想,阿丽丝的思想只不过是镶贴在她命运上的一件东西,而她的命运只不过是镶贴在她肉体上的一件东西,而他在她的身上看到的只是一个肉体、一些思想和一段履历的偶然组合,无机、随意、不稳定的组合。他回想了阿丽丝(她偎着他的肩窝深深地呼吸着),他一方面看到她的身体,另一方面看到她的思想,他喜欢这身体,而这些思想让他觉得可笑;而这身体和这些思想没有达成任何统一;他看到的她就像融进吸墨纸的一条墨线:没有轮廓,没有形状。
是的,他的确喜欢这个身体。次日早晨,阿丽丝起床时,他迫使阿丽丝光着身子,而这个阿丽丝,头天晚上还因为[...]
语,一句抱怨,但是一无收获。尽管爱德华竭尽全力,小姑娘始终一声不吭,他们的交欢瘫软无力、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随后,她依偎在爱德华的怀中很快睡着了,爱德华却长时间地醒着,觉得他没有体会到任何愉悦。他试着回想阿丽丝(不是回想她有形的外貌,而是尽可能地回想她本质的人),并且骤然明白,他看到只是弥漫的她。
让我们在这儿停一下:阿丽丝正如直至现在给他的印象一样,在爱德华看来,她尽管天真,却是一个坚强、美丽的人:她身体的漂亮的单纯,似乎符合她信仰的初级的单纯;而她命运的单纯似乎是她待人处世方式的原因。直到那时,爱德华一直把她看作浑然一体的和谐的人:他徒劳地嘲笑她,诅咒她,用他那些花招哄骗她,而他对她(无意[...]
的是,现在,当这个时刻终于到来时,其重要性与他等待的长时间却完全不相称:相反,性行为似乎那么容易,那么自然,以至爱德华几乎有些漫不经心,他徒劳地想赶走脑子里出现的这些念头:他回想了阿丽丝的冷淡使他痛苦的这些漫长和无意义的星期;他回想了她在学校里给他造成的所有这些不快;他不但没有感激她对自己的献身,反而感到某种决意报复的仇恨。他为她那么轻易、毫无内疚地背叛了她曾经狂热崇拜的那位反通奸的上帝而愤慨;他为没有任何欲望、任何事件、任何震动能够触动她的平静而愤慨;他为她毫不心痛、胸有成竹并轻易地接受了这一切而愤慨。在这种愤慨的支配下,他试图粗暴、愤怒地和她做爱,以便从她那儿榨出一声喊叫,一次呻吟,一个词[...]
让我们想一下:为什么爱德华忠实信仰直至殉道的事一定要促使阿丽丝违背上帝的戒律呢?因为爱德华在调查委员会面前拒绝背叛上帝,她就一定要在爱德华面前背叛上帝吗?
在这种情况下,大声说出的哪怕最小的想法,都有可能向阿丽丝揭示他态度的不一致,因此,爱德华最好不说话,而他的缄默一点未被觉察,因为阿丽丝自己说就足够了,她高兴,没有什么能显示出,在她心灵中已经产生的大转变是戏剧性的或者痛苦的。
夜幕降临时,他们进了木屋,点上灯,铺好床,相互拥抱,而阿丽丝让爱德华关上灯。由于从窗户还有微光进来,爱德华依阿丽丝的要求还要关上护窗板。在一片漆黑中,阿丽丝脱掉衣服,委身于爱德华。
他等待那么多星期的就是这个时刻,奇怪[...]
此事发生在星期四。星期六,爱德华带阿丽丝去乡下的哥哥家。哥哥亲切地接待他们,给了他们小木屋的钥匙。
两个恋人去散步,在森林中和草地上度过整个下午。他们拥抱,而爱德华用得到满足的手可以觉察到,在肚脐高度划出的界定纯洁之区和通奸之区的那条想象的线失去了任何意义。他最初的念头是要用语言确认一下这等待已久的事,但他犹豫了,他知道最好什么都不要说。
他或许考虑得很周到:阿丽丝突然的大转变,事实上与爱德华为了说服她而进行的几个星期的努力毫不相关;与爱德华的理性辩论毫不相关。相反,它完全建立在爱德华殉道的新闻上,因此是建立在一个错误上,甚至,在这个错误与阿丽丝从中得出的结论之间也没有任何逻辑关系;因为,让我[...]
就在女校长念到“不要让我们受诱惑”时,他急匆匆地脱去所有衣服。当女校长念到“阿门”时,他粗暴地拽起她,把她拖到沙发上。
开始忘掉他只是一个猎物的痛苦感觉,并且找回了自信。他为了看到她的全身,便退后几步,并重复他的命令:“祈祷!”
由于她仍然一言不发,他就对她喊道:“大声地祈祷!”
真的:瘦弱、赤裸、跪着的女人开始祈祷:“天上的主啊,愿您的名字神圣,愿您的主宰……”
念祈祷词的同时,女校长抬头看着爱德华,仿佛他就是上帝。他审视着女校长,兴致来了:她跪在他的面前,是被一名下属侮辱的跪着的女校长;她跪在他的面前,是被祈祷侮辱的赤裸的女革命者;她跪在他的面前,是被她自己的裸体侮辱的祈祷的女人。
侮辱的三重形象令他陶醉,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身体结束了消极抵抗;爱德华勃起了!
就在女校长念到“不要让我们受诱惑”时,他[...]
大眼睛牢牢地盯着他:“没有罪孽!没有罪孽!”
爱德华围着桌子转了一圈,身后只剩下沙发了;女校长离他很近了。他再也逃不掉了,或许是这极度绝望,在无退路的时刻,让爱德华向女校长发出命令:“跪下!”
女校长不解地看着爱德华,但是当他用绝望但是坚决的声音再次说“跪下”时,她虔诚地在他前面跪下,抱住他的腿。
“放开我!”他喊道,“双手合握!”
她再次不解地看着爱德华。
“双手合握!你听见没有?”
她合握起双手。
“祈祷!”他命令道。
她合握双手,朝他抬起虔诚的眼睛。
“祈祷!让上帝宽恕我们!”他喊道。
她合握双手,大眼睛看着爱德华,以至爱德华除了赢得了一点点珍贵的时间之外,也从居高临下审视她的姿态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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