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说,“但是,在一套借来的房子里,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娼妓。”
“我的上帝啊!为什么你会觉得自己像一个娼妓,难道仅仅因为我们在一套借来的房子里?娼妓通常在自己的家里卖淫,而不是在借来的房子里。”
人们常说,女人的心灵中存在非理性的因素,你就是用再理性的力量,也打动不了她心中非理性的坚固栅栏。从一开始起,我们的谈话就笼罩在一种不祥的预兆中。
我把教授对我说的话全都告诉了克拉拉,我还向她讲述了街道委员会会议上发生的事,我试图说服她,我们最终将排除一切障碍。
克拉拉先是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她说我应该对一切负责。“你能不能至少让我跳出这个服装厂呢?”
我已经说过,她住在我家期间,曾经毫无顾忌,甚至流露出最最自然的本性,但是现在,我们在一个陌生的画室中相会,她却觉得很不自在。岂止是很不自在。“真丢人。”她甚至说。
“什么东西让你丢人了?”我问道。
“你竟向别人借了一套房子。”
“为什么我向别人借一套房子就让你丢人了?”
“因为这里头有某种丢人的东西。”
“我们没法不这样做。”
哪怕只见一会儿也不想。所以,我去求我的一个画家朋友,让他在晚上把他的画室借给我们。那一天,他第一次把钥匙给了我。
于是,我们又在一个屋顶之下相会了,在一个很大的房间中,屋里有一个很小的长沙发,一个宽阔的斜面窗户,从窗户中望出来,能看到晚霞中的布拉格;在沿墙而挂的数量不少的绘画中,在艺术家的这片无忧无虑的狼藉和混乱中,我一下子就重新找到我那古老的自由感,这是多么甜美的感觉啊!我在长沙发上打滚,把开瓶钻钻入瓶塞,打开一瓶葡萄酒。自由,欢快,我滔滔不绝地谈着,陶醉于我们将要度过的美好的晚上和美好的夜。
只是,刚刚弃我而去的忧虑,将它的全部重量压在了克拉拉身上。
我爱我的那位服装女工,我真的十分爱她。
那一天,我跟她在一个教堂门前约会。不能在家里见面,不行。因为家还是家吗?一个四壁玻璃的房间还算是家吗?一个时时被人拿望远镜监视着的房间还是家吗?一个你必须把你所爱的女人藏起来,像藏一件走私品那样藏起来的房间,它还能算是一个家吗?
就这样,在我们家中,我们感觉并不在自己的家中。我们就像是擅入者,感到自己被领进一片陌生的领地,随时随地都有被人抢劫的危险,一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我们就如惊弓之鸟,丧失了冷静,每时每刻,我们都担心有人会来敲门,而且敲个没完没了。克拉拉回到了切拉科维采村,在这个家中,这个对我们变得陌生的家中,我们再也不想见面,哪怕只见一会儿也不想。[...]
我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我开始感到了教授对我提过的不利氛围。当然,还没有任何人找我去谈话,但我已经听到一些风声。教师们通常都在玛丽女士的办公室里喝咖啡,一边喝,一边聊天,口无遮拦地乱说一通,玛丽听到后,便好心地向我透露了其中的一些说法。几天后,校务委员会将召开会议,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和评估;我已经想象出委员们正在阅读街道委员会送来的报告,对这份材料,我只知道一点:它是秘密的,但对它的内容我不可能有丝毫的了解。
在人的一生中,有一些时候我们必须委曲求全。必须丢卒保车,放弃那些并不十分重要的阵地,以保全基本的阵地。然而,在我看来,我的爱情是我最后的阵地。是的,在这些动荡不安的日子里,我突然开始明白,我[...]
“看门人没有对我们说到一个叫海伦娜的女人,”烫头发的女人插话说,“不过,他倒是对我们说过,一个月以来,你未经申报,就收留了一个在服装厂工作的姑娘。别忘了,您还是三房客呢,同志!你以为你可以随便招谁来住吗?你把你的房间当作妓院了吗?如果你不想把那女人的姓名告诉我们,到时候警察会找到她。”
趁着她的那位墨涅拉俄斯去酒吧喝一杯时,我上前跟她搭上了话。第二天,她来找我,就在我家度过了下午。傍晚时分,我离开她大约有两个钟头,去学校开会。当我回到家里后,她很伤心,她对我说,有一个先生来过,对她非礼。她以为我跟那个先生是串通好了害她的,觉得自己受了伤害,就再也不愿听我说什么。于是,您瞧瞧,我甚至都没有时间知道她究竟姓甚名谁。”
“同志,无论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那位金发女士说,“我始终绝对无法想象,一个像您这样的男人居然还在为青年人教课。在我们的国家里,生活对于您难道就只是吃喝玩乐,只是勾引女人吗?请您放心,我们会把我们对这一问题的意见转告有关部门。”
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您知道扎图莱茨基先生是在哪一天来找我的吗?”
“是在……请你们等一下,”尖下巴男人说,看了看他的那一沓纸,“十四日,星期三的下午。”
“星期三,十四日……请等一下……”我两手捧住脑袋,在那里思索,“对了,这下我想起来了。她叫海伦娜。”我注意到,他们全都呆呆地盯着我的嘴唇。
“海伦娜……好的,还有呢?”
“还有什么?很不幸,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并没有想打听她的底细。说实话,我甚至都不能肯定她是不是就叫海伦娜。我叫她海伦娜,因为她丈夫长着一头棕红的头发,在我看来就像是墨涅拉俄斯。我是星期二晚上认识她的,在一个舞厅里,
这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烫头发的女人插话了;她一针见血地谈到了问题的实质:“同志,我们请你对我们说实话,扎图莱茨基先生在你家里见到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我明白,要把这件事从它荒诞的严肃性之中拔出来,显然是我力所不能及的,我只剩下了一条路可走:把线索搞乱,让克拉拉远离所有这些人,把他们从她身边引开,就像鹌鹑把猎狗从它的巢边引开,宁可牺牲自己的肉体,也要保住幼雏的性命。
“真是麻烦呢,”我说,“不过,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了。”
“怎么?你不记得跟你一起生活的女人的名字?”烫发的女人问道。
“您对待女人的举止似乎可说是典范吧,同志。”金发女人说。
“我可能还能回想起来,不过,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那也完全没有必要专门为此开一个会啊。”
“很幸运啊,同志,幸亏不是由你来决定有没有必要开我们这个会。”尖下巴男人回答我说,“如果你现在声称,扎图莱茨基同志的论文一无是处,我们就必须把这一点看成是一种报复。扎图莱茨基夫人同志给我们读过一封信,是你知道有这样一篇论文之后写给她丈夫的。”
“是的,我写过这封信。但是,在信中,我对那篇论文的质量没有说过一个字。”
“确实如此。但是,你对扎图莱茨基同志说,你很愿意帮助他;读了你的信,显然让人觉得,你对他的论文很赞赏。而你现在却说,那是一种抄袭。你为什么不立即在那封信中对他说清楚呢?你为什么不对他坦诚相言呢?”
“这位同志是个两面派。”金发女士说。
“我接着说吧,”尖下巴男人继续道,“扎图莱茨基夫人同志对我们说,她丈夫去你家里找过你,并在那里遇到一个女人。很显然,这个女人后来对你诬陷了他,她声称,扎图莱茨基同志试图对她进行性骚扰。扎图莱茨基夫人同志可以提供无可辩驳的证明,证明她丈夫根本无法实施这样一种行为。她想知道那个诬陷她丈夫的女人的姓名,并打算向负责刑事案件的全国委员会提起诉讼,因为这一诬陷损害了她丈夫的名誉,有可能剥夺他的生存手段。”
我试图再一次截除这一事情中畸形发展的部分:“请听我说,同志,这一切根本就用不着。那一篇论文实在写得太糟糕了,岂止我呢,恐怕谁都不会推荐它的。如果说,在那个女人和扎图莱茨基先生之间产生了一场误会,那也完[...]
这篇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
“我很难把这篇论文称为科学研究论文,通篇都是东拼西凑的陈词滥调!”我打断尖下巴男人的话,说得非常明确。
“同志,这就奇怪了。”这时候,一个女人插话道,她三十来岁的样子,一头金色的头发,穿戴很是时髦,满脸堆积着灿烂的微笑(似乎生来如此),“请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您的专业是什么?”
“艺术史。”
“扎图莱茨基同志的专业是什么?”
“我一无所知。他也许寻求同一领域中的研究。”
“你们瞧瞧,”金发女士叫嚷起来,热情奔放地转向委员会的其他成员说,“对这位同志来说,一个同一专业的科学工作者不是一个同志,而是一个竞争对手。”
街道委员会位于一个旧店铺中,成员们坐在一张大桌子周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指了指一把椅子,请我坐下,他戴着眼镜,下巴尖削。我道了谢,坐下来。于是,他便开始讲话。他向我宣布说,街道委员会一段时间以来就注意到我了,他们很清楚我过着一种放荡的生活,这给邻居们带来一种很不好的印象;我那个楼里的居民们早就在抱怨了,因为我的房间吵得慌,闹得他们整夜都无法睡觉;所有这一切,足以让他们对我这个人有了一个确切的概念;而最重要的是,扎图莱茨基夫人同志,一位科学研究者的妻子,前来街道委员会要求帮助:半年多以来,我就应该为她丈夫的科学研究论文撰写一份阅读报告,而我始终没写,尽管我心中十分明白,这篇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
而且,马儿也不拒绝战斗。回到家里后,我在信箱里发现一份通知单,传我去街道委员会开一次会。
您在偷偷地教课,这就是说,您在做您不应该做的事。随后,人们还将认定,您侮辱了一个求您帮忙的人。人们将认定,您过着一种放荡的生活,一个年轻姑娘未经申报,就住在您家里,这将给校务委员会主席女士带来一种极为不好的印象。事情肯定会传播开来,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流言蜚语,所有那些憎恨您的人该乐坏了,他们本来就反对您的观点,正憋着劲找一个借口,好好治您一下呢。”
我知道,教授并不想吓唬我,也不打算引诱我犯错误,但是,我把他看成为一个独特的怪人,我不想向他的怀疑主义屈服。我是自己骑上了这匹马的;我不能允许他来牵着我的缰绳,把我带到他认为对头的地方去。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投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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