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平时特别提醒她的小心谨慎起了作用,她并没有答腔,因为她知道,她是偷偷地住在我那里的,这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瞧瞧,我正是这样对她解释的。”彬彬有礼的先生见女工们谁都没吱声,就嘟囔一声,出去了。后来,克拉拉得知,原来,他是接到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一个恶狠狠的嗓音在电话中逼着他检查所有女工的地址,并且花费了整整一刻钟,竭力地说服他相信,在这些女工中,有一人应该是住在城堡街五号。
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影子笼罩在了我们那伊甸园一般的小阁楼上。
“可是,她是怎么发现你的工作地点的呢?这里,在这楼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情况呀!”我说着,提高了嗓门。
一个女人会上来认定您就是我,但是,您的任务很简单,无论如何,要一口咬定您不是我。”
那个学生出去了,一刻钟之后才返回。他告诉我说,任务已经完成,道路已经疏通,那个女人已经打发掉了。
这一回合,我赢了。
可是,星期五又有事了,晚上,下班回家后,克拉拉在那里颤抖个不停。
那一天,一个彬彬有礼的先生突然推开车间的门,那位先生平时负责在缝纫厂的漂亮客厅接待一些女顾客,今天却来到了克拉拉工作的车间。当时,克拉拉正和其他十好几个女工埋头踩着缝纫机。只听得那位先生高声嚷道:“你们中可有哪一位住在城堡街五号?”
克拉拉立即意识到,这是冲着她来的,因为,城堡街五号,正是我的住址。不过,我平时特别提醒她的小心谨慎[...]
“可是,星期四有事了。我像往常那样,在偷偷换了时间的那节课上,向大学生们讲解着野兽派,说那些青年的野兽派画家如何怀着满腔的热情,真诚无私地亲密协作,把色彩从印象派的描绘中解放出来。正当我讲得起劲时,玛丽女士打开教室门,进来悄悄地对我说扎图莱茨基的妻子来找您了!”
“您知道,我不在学校,让她去查课程表好了。”但是,玛丽女士摇摇头,说:“我说了您不在,但是她朝您的办公室瞥了一眼,她看到您的雨衣挂在衣架上。于是,她一直在走廊里等着您。”
急能生智,身陷一条死胡同,反倒激起了我最漂亮的灵感。我对我最得意的学生说:“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快到我的办公室去,穿上我的雨衣,然后走出学校!一个女人会上来认定您就[...]
“他太太长什么样?”
“她比她丈夫高两个头,一个精力很旺盛的女人。严厉无比,杂七杂八的事她全都打听。”接着,他对克拉拉说:“尤其打听您的事。她想知道您是谁,您叫什么名字。”
“我的老天,您都对她说了些什么?”克拉拉惊叫起来。
“您想,我又能对她说什么呢?难道我还知道谁来过助教先生的家吗?我对她说,他每天回来都换一个女的。”
“好极了。”我说着,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十克朗的钞票,“以后您就这样说!”
“什么都别担心,”我接着对克拉拉说,“星期天你哪里都别去,没有人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星期天到了,而在星期天之后,则是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什么事都没有。“你瞧。”我对克拉拉说。
当克拉拉回答我说,她不想骑上任何历险的马背,我便向她担保,她将永远不会撞上扎图莱茨基先生,也不会遇到他的妻子,我自己选择的冒险驰骋,不用依靠任何人的帮助就可以驾驭。
早上,我们走出公寓楼时,看门人把我们叫住了。看门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前些日子,我已经聪明地塞给了他五十克朗,从此,我就生活得很自在,我愉快地坚信,他对我的事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楼里的敌人找我麻烦时,他也不会火上浇油。
“昨天有两个人来找您。”他说。
“谁?”
“一个小矮个儿和他的太太。”
我记不太清楚了,是那一天,还是几天之后,我们在信箱中发现一个没有写地址的信封。信封里有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几行很大的字:“女士!星期天请来我家,我们谈一谈我丈夫遭受的诬陷问题!我全天都在家。假如您不来的话,我将不得不采取行动。安娜·扎图莱茨基,布拉格第三区,达利摩洛瓦街十四号。”
克拉拉害怕了,开始责怪起我。我反手一挥,就扫干净了她的担心,我宣称,人生的意义恰恰在于游戏人生,假如人生过于懒惰地对待这一切,就必须再轻轻地给它一个小小的推动力。人应该不断地骑上新的种种历险的马背,无畏地驰骋在奇遇的疆场,不然的话,它就会像一个疲惫的步兵,在滚滚的尘埃中拖着沉重的脚步。当克拉拉回答我说,她[...]
“好极了!”在赢得这一番艰难的战斗之后,我总算叹了一口气,我转而对玛丽女士说:“现在,我想他再也不会拿那篇阅读报告来惹我的麻烦了。”
一阵沉默之后,玛丽女士不无腼腆地问我:
“您为什么不想为他写报告呢?”
“我亲爱的玛丽,因为他的文章是一大堆蠢话。”
“那么您为什么不写一篇报告,说他的文章是一大堆蠢话?”
玛丽女士瞧着我,满脸宽容的微笑: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开了;扎图莱茨基先生出现了,伸长胳膊指着我说:
“我倒要看看,到头来究竟谁向谁道歉!”
伴随着颤抖的声音,这些话一股脑儿从他嘴里倒出来,随后,他就消失了。
“助教同志!这完全是卡劳塞克博士,科学院主办的刊物《造型艺术思维》杂志主编的意思嘛,是他要求您写这报告的,您就得写!”
“请您抉择吧!是要我的阅读报告,还是我的女朋友。您不能两者兼得!”
“您怎么能这样呢!”扎图莱茨基先生嚷了起来,愤怒得近乎绝望。
事情也怪了,我突然觉得,扎图莱茨基先生曾确确实实对克拉拉图谋不轨了。我也光起火来,跟他对嚷起来:“您居然也有资格厚着脸皮教训我?您应该为您的所作所为当着女秘书同志的面向我真诚地道歉!”
我转过身,背对着扎图莱茨基先生,他被我说得有些晕晕乎乎,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办公室。
“助教同志,这是诬陷,我可是结了婚的人!我有老婆!我还有子女!”小个子男人向前迈了一步,迫使我后退。
“这样就罪加一等了,扎图莱茨基先生。”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结了婚这一事实,使得追女人的人罪加一等。”
“请您收回您刚才说的话!”扎图莱茨基先生说,语气中透着威胁。
“同意!”我摆出和解的姿态,“婚姻并不一定就使追女人的人罪加一等。但是,这算不上什么。我对您说过,我并不责怪您,我非常非常理解您。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始终弄不明白,您在企图诱惑一个男人的女朋友之后,怎么还可以强迫他为您的论文写阅读报告呢?”
“不要演戏了。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抵赖是没有用的。”
“我不明白您的话。”小个子男人又重复了一遍,但是,这一次,语调更为强硬。
我则以一种欢快的、近乎友善的语调说:“听我说,扎图莱茨基先生,我是不打算责备您的。我也一样,很喜欢女人,我理解您。我也一样,换了我的话,我也会对一个年轻姑娘大献殷勤的,假如我独自和她待在一个房间里,而她又光着身子裹在一件雨衣中,保不齐我会做出什么来呢。”
小个子男人的脸唰地就变白了:“这是诬陷!”
“不,这是事实,扎图莱茨基先生。”
“是那位女士对您说的吗?”
“她对我无话不说,没有任何秘密。”
我看着眼前的他:弱小,执拗,令人生畏;我看到了他额头上垂直的皱纹,它描画出一条表示一种惟一激情的纹路;我看到这道纹路,我明白,这是一条由两个点规定的直线:一个点是我的阅读报告,另一个点是他的那篇论文;除了这条顽固不化的直线的瑕疵,他的生命中就只有一样东西存在,一种惟有圣徒才做得到的苦行。于是,我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邪恶的弥补计划。
“我希望您能明白,在昨天发生的事情之后,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以对您说的了。”我说。
“我不明白您的话。”
正当我在玛丽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紧咬着嘴唇,心中盘算着怎么实行报复,这时,门开了,扎图莱茨基先生出现了。
他一看到我,脸上就放射出幸福的光芒。他向我鞠了一躬,还问了一声好。
他来得太早了,我还来不及考虑复仇计划。
他问我,昨天是不是看到了转给我的字条。
我一声不吭。
他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是的。”我终于答道。
“这么说,那篇报告,您就要写了?”
第二天,玛丽女士对我说,扎图莱茨基先生已经威胁过她,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他如何跟她大吵大闹,如何告了她的状;可怜的玛丽眼泪汪汪的,嗓音都变得颤巍巍了;这一次,我真的动怒了。我心里清楚得很,始终玩着藏猫猫游戏的玛丽女士,实际上迄今为止一直是在开玩笑(更多地出于对我的同情,而不是纯粹的取乐),然而她现在感到了威胁,她自然会把我看成是这种冒犯的起因。这些损害还不算,还有更糟糕的事实没有算在里面呢,瞧瞧,玛丽女士被迫泄露了我的小阁楼的地址,有人连续敲了十分钟我家的门,克拉拉已经被吓坏了,想到这一切,我气不打一处来,心中的怒气立即冒了出来。
当天晚上,我就从那张字条上读到,他那篇关于米科拉什·阿莱什的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的手中,扎图莱茨基先生正恭候着我撰写早已允诺的报告。他还补充了一句,说他还会到学校找我。
她屈从了一种犯罪感,不再凝视屋顶,目光巡视了房间一周,想找到她放衣服的地方。但是,门敲得那么紧,她在慌乱中竟找不到自己脱下的衣服了,只看到门口挂着的我的那件雨衣。她匆匆套上雨衣,打开了门。
在门口,她看到的,不是一张凶残的老奸巨猾的脸,而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他问了一声好:“请问助教先生在家吗?”“不在,他出去了!”“真遗憾。”小个子男人说,彬彬有礼地道歉,“助教先生应该为我的一篇文章写一份阅读报告的。他答应过我了,现在,这件事情十分紧迫。如果您同意的话,我想至少给他留一张字条。”
克拉拉给了小个子男人一张纸和一支笔。当天晚上,我就从那张字条上读到,他那篇关于米科拉什·阿莱什的论文的命运就掌握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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