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冲我歪了歪头。
“我……你对这次评选把握大吗?”我忽然又把话题转到“三好”评选上去了。
“没把握。算了,不当了!”
“凭什么不当?就得争一下。哪天开始评选?”
“明天。”
明天,一个迫在眉睫的可怕的日子。我们进入了“古堡”。
临睡时,我把她脱下来的红衬衫洗干净挂好,然后走到她床边说:“明天别忘了穿。”
“唔,”安然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半夜,我忽然觉得有人摇我的胳膊,睁眼一看,原来是安然。她两手扶住我的床沿,脑门顶住我的枕头说:“姐,我睡不着。给我半片利眠宁吧,就吃半片。”
“不许你吃那种药,对脑子不好。”我侧过身子拧开了台灯。
安然还弯曲在我枕头旁边,就像一只小狗、小猫。脸上,平时[...]
了,这样的班长应该撤!她简直不像个中学生,简直……诡计多端。太不可思议了,像她这样的人竟然年年是‘三好’!”
“是啊,韦老师最喜欢她了。不过,她学习不错也得承认,特别是古文,反正她学得比我好。还有历史,入迷。讲《三国》她一套一套的。”
“学习好,这有什么可标榜的。关键是她们的灵魂……可怕就可怕在这儿。算了,咱们往回走吧。”我说。我觉得我的声音有点儿变调儿。
我们又走上了那条林荫路。一对对恋人从身边走过,我的心不时紧缩一下。我忽然攥住了安然的手,尽管她的手叫雪糕给弄得很黏。我觉得有她走在身边还踏实些。她对我赤诚、坦白,现在我多想把我的一切都告诉她啊,我实在憋不住了:“安然!”我站住了。
“干吗?[...]
“后来呢?”
“后来我还站着不动,又对祝文娟说:‘不,你有,我看见你带来了。’‘你看错了,那是《英汉小辞典》。’祝文娟这次是对着韦老师说。‘坐下!’韦老师看看手表,对我命令道。我差点儿哭出来,拼命想着:不能哭,不能哭。我狠狠抓住铅笔盒,总算没哭出来。我不记得那天韦老师还讲了些什么,只听见她讲了有的同学专爱表现自己等等。”
“原来是这样。”我自言自语着。
“回家后我立即查了字典,韦老师就是错了。可是,她再也没提起这件事。如果说不尊重老师,这算一件吧。”
“这不叫不尊重,这叫……这叫,是她欺负人!”我语无伦次地嚷道,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儿冷静。我竟然嚷出了一串根本不该对着安然说的话:“祝文娟心眼太多[...]
下我有了把握,就举手站起来,指出了韦老师的错误。”
“她怎么样?”
“她愣了一会儿说:‘你说的也不一定对。先按我的讲,下课后查查字典再说。’我告诉她课堂上就有字典。韦老师脸红了,突然硬声硬气地说:‘那好吧,谁有字典请拿出来。’我往祝文娟桌上扫了一眼,发现她的字典不见了。‘哎,祝文娟,你不是有字典吗?’我冲着她的后背说。‘没有,我没有字典。’祝文娟扭过头来告诉我,还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根本没想到她会这样,我站在那儿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全班同学的眼光都聚集在我身上,好像我是个故意捣乱的人。那是什么滋味儿,你尝过吗?”
的,你信不信?”
“我信。”我说,心里却七上八下,眼圈也有些湿润。我装作看路灯,围绕灯泡飞翔的除了金牛子,还有蠓虫。
“你信,韦老师就不信。你们俩还是同学呢,又教了我那么长时间。是真不理解我,还是假不理解,真不懂。你跟她说刚才那番话吧,她准说你狡辩。你一看她脸上那种表情,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你有不尊重老师的地方吗?”不知怎么的,我不愿让她再谈刘冬虎的事了。我心里委屈,就像那天晚上接不接铅笔盒一样委屈。
“也有吧。”安然想了想说,“有一次韦老师讲《吕氏春秋·察今》时,把‘镆铘’念成‘镆邪’。我发现念错了,祝文娟也在下边小声说:‘错了,错了。’她就坐在我前一排,桌角上还有一本《新华字典》呢。这[...]
定会为那首诗画一幅带路灯的题图。
“其实,谁也不理解我。”安然说。
“也包括我吗?”
“当然不。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你知道吗,原来我满以为刘冬虎没有缺点呢。后来,就是那天下午去划船,我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总想占便宜。买门票,少买一张,还把租船票的时间往后改。坐在船上吧,还爱出个风头,大声念英文,发音又不准。整整一下午,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现在我心里忽然特别平静了。姐,现在我向你承认,从划船那天起,不,从吃了八根雪糕以后,我才真正把刘冬虎当做一般同学了。我感到骄傲,因为我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分析能力,可以独立去认识同学、认识朋友了。今后我还会和刘冬虎在一起学习,不过,他只是我的一般同学。真[...]
气的样子。
“我是想不通,妈妈为什么拿我当特务似的。”
“可是爸爸和我都信任你。妈妈嘛,她算是邪火。有时我们也应该体谅她。过分单纯,五十岁了还像个孩子。过去跟人家变换着花样喊了半天,耽误了业务不算,原单位还总排挤她,不让她回去。”
“那也不能整天信口开河啊!”
“咳,我们是没处在她的地位。走,放心回家吧,不是爸爸派我来揪你的。”
“真的?”
“当然!”
她忽然攥住了我的手,带动我前进了。可我,我又想起了那首诗,韦婉二字将用几号铅字排,有没有题图、尾花……伸着长颈的路灯向马路投下橘黄的光,一群金牛子围绕光柱横冲直撞,有的竟然使出那样大的力量,把高高的椭圆形灯泡碰得乒乓作响。我总觉得我们的美编,一[...]
遮腥味儿。得改进,得改进。”我想,老师傅一定会惊讶安然的味觉。
“香精放多了还发苦哪。总之么,你们应该去北京取经。”安然简直要得寸进尺了。
我走了过去,挤在安然旁边说:“师傅,您别听我妹妹瞎说,你们这儿的雪糕做得不错。”我说完拉起安然就走。
背后传来老师傅的声音:“这孩子,有意思,有意思。”他声音很柔和,我猜他一定还在微笑着。
我们一来到街上,立刻就接上了家里的事。
“爸爸对划船的事怎么看?”安然吃完最后一口雪糕,把那根又扁又黏的木片顺手投进路边的果皮箱。
“你觉得呢?”我说。
“我猜不透。大人的心,没把握,猜不透。”
“你这是不信任爸爸,也不信任你自己。你干吗这么没精打采。”我看着她那垂头丧[...]
宣传的力量。我常想。对,我那时就是团支部宣传委员。
安然不管这些。孔子接没接过别人的腊肉,在她看来就和刘备卖没卖过草鞋一样无关紧要。她甚至胆大包天地对我说:“哼,柳下跖怎么成了法家?有没有这个人都值得怀疑。”
是啊,谁让你比我晚生八年呢?谁让你是安然呢!
因为你是安然,现在你才不仅一根接一根地靠着柜台吃雪糕,还居然和卖雪糕的老大爷攀谈起来。
“老师傅,你们的雪糕应当改进。”她说。
“哦?吃着不对口吗?”老师傅把两只又白又瘦的手扶在柜台上,笑眯眯地看着安然,真像要虚心请教一番似的。
“牛奶、鸡蛋少,香精太多,比北京的差多了,可价钱一样。”
“小同学,你说得对。冷库里的鸡蛋不新鲜,多放点儿香精,遮[...]
生,难道能举着这种东西边走边吃吗?我虽然没想到有损英雄形象,起码也有损于我们这一代红卫兵小将的形象吧。再说,不知为什么,那时候我一见到举着冰棍边走边吃的同学,总是和孔老二接受人家的腊肉那件事联在一起,当然这种联想还见于其他方面。比如哪个女同学穿了一双尚在初级阶段的单丝袜,哪个同学拉练时多吃了半根咸萝卜,哪个同学吃忆苦饭时脸上稍有难色……我都会很自然的和孔老二接受腊肉联系起来。一直到后来插队当农民后,见点上有人到社员家偷偷摸摸买花生往家里捎,我还想到过那几条用麻绳系着的干东西。当然,后来就那么不知不觉地忘了。在挖菜窖、刨白薯、熬粥、烙饼、赶驴车、翻山药蔓儿、闹意见、劝解、思索……的疲劳中忘记了。[...]
我上中学时,从来没有一个人进过什么冷饮店。平易市那时也还没有学会做雪糕,更没有门口画着企鹅和冰块的店铺。有的只是写着“南饮”“北饮”的冰棍车。三分一根小豆的,五分一根牛奶的。“南饮”“北饮”是它们所属公司的缩写。就是因为多这“南”“北”二字,两个推车妇女还会为地盘问题发生争执,用“老”“小”或更不堪入耳的字眼叫骂一阵。最后其中一人从腹前的白围裙兜里掏出语录说:“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这是何苦。打开,咱俩学一段。”“没那工夫!”“你再说一遍!”“没那工夫!”“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这时那个大喊没工夫的,才自知说话有失,看看众人,赶快推车溜走。
是啊,当时一个戴着红卫兵袖章、在学校正闹批林批孔的学[...]
我在附近一家冷饮店里找到了安然。她正靠着柜台吃雪糕。估计是第六根了。
店里人很多,坐着的,站着的。挤在一起摩肩擦背,举着那些方块形、圆棒形的水和一些填料的凝结物咬着、说笑着。悦耳的、极富抑扬顿挫的高音和粗鲁的、夹杂脏字的低音在烟雾里缭绕,在四壁跌撞。这里分明是个温暖的大熔炉,只有迎门那台企鹅牌柜式冷冻机的呼呼声,还能使人想到这里和“冷”联系着。
安然站在冷柜旁边,脸朝里吃着,柜台里那位白衣白发老师傅,不时好奇地打量着她,但眼光里显然没有恶意。
尖上,还包藏着矛盾和哀伤。它们仿佛预感到了人类将来的一切,创造了他们,而他们又将去趾高气扬地互相厮杀。因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是那双手创造出来的人类,又都有一双只有人类才具备的手。
我还想起了什么?我还想起了安然。
那边又传来爸爸的声音。
“我不能不说几句。今天的事是从请同学吃饭说起的,咱们就说吃饭。引起你不满的根源,也在这里。你走了,满以为地球停止转动,谁知地球不但没停,还转出了一桌饭菜。这就难免引起一个人在自尊心上的那个……那个受不了。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儿自尊心,也不能毫无分寸地去伤害孩子。我尤其不愿听你在孩子身上使用什么‘复杂’二字。记得有一年安静她……”
嘭!对面屋子关上了门。
我坐在爸爸的画布前面,没有更多地想过去的一切,想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一个纤巧的男孩子给我送过铅笔盒。那像是十分遥远的事,就像我听来的历史故事。我只想到那双创造亚当、夏娃的手。它们不仅充满激情地创造了人类,在那一个个关节里、指[...]
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泪水还是滑了出来。“妈妈,我看不起你!”
安然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妈妈,你不对。”我说。
“怎么不对?”妈妈反问我,但声音不高。我想她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这样演变下去。
“你不懂得尊重人!”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奔了过来。
“专找男生玩,你考虑过影响没有?”妈妈问爸爸但声音更低了。
“什么叫专找?我看你真像上个世纪过来的人。”爸爸说。
“那个男生我认识,叫刘冬虎。”我说。
“那你了解现在的孩子吗?复杂着哪!”妈妈又转向我。
争论到此结束。现在我到底又从自己的长辈嘴里听到了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孩子。我不愿再讲话,扔下爸爸妈妈,又跑到对面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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