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驕陽依然炎熱。人們依然會忘卻往事。生活依然會一天天打發日子。他伸了個懶腰,開始注意到周圍——從他童年起到現在,攝政公園沒什麽變化,僅僅多了些松鼠——但是,生活總該有些補償吧,他想。小伊利斯·米切爾一直在揀小卵石,打算添入她和兄弟的收藏品中,把卵石都放在保育室的壁爐台上。眼下,她陡然抓了一把小卵石,猛地放在保姆的膝蓋上,飛快地跑開,卻又一下子撞在一個女人的大腿上,彼得·沃爾什放聲大笑。
他并未由于她計較這一點而責怪她,因爲在當年,像她那樣成長起來的女孩子什麽也不懂。但是,她的姿态叫他生氣:她膽怯而又嚴厲,傲慢而又拘泥。他本能地說了句“靈魂死啦”——她的靈魂死了——從而給那時刻一個特定的意義,這是他慣常的行爲。
。而且,那女人叽叽呱呱,唠叨個不停。克拉麗莎模仿她說話的樣子。後來有人說——那是薩利·賽頓——要是知道她在婚前已有過一個孩子,是否會影響感情?(當時,在男女混雜的場合提這樣的問題是夠大膽的。)眼下,彼得腦海中重新浮現克拉麗莎當時的模樣: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而且不知怎的扭曲了,她說:“哎,那我再不能跟她說話了。”這一下,坐在茶桌四周所有的人似乎都顯得坐立不安,令人十分難堪。
那是在九十年代初的一個夏天,在布爾頓,當時他正瘋狂地愛着克拉麗莎。房間裏有許多人,大夥喝完了茶,圍坐在桌邊說笑,房裏灑滿了橙黃色燈光,煙霧彌漫全室。他們在議論一個附近的紳士,他娶了女仆爲妻,那人的名字他已忘卻。總之,那人娶了女仆,還把她帶到布爾頓來拜訪——糟糕透頂!她渾身豔裝,簡直可笑。克拉麗莎學她的樣子,說她像隻“白鹦”。
在攝政公園裏,那位上了年紀的保姆就這樣在熟睡的嬰兒身邊編織,彼得·沃爾什就這樣打着鼾兒。忽然,他猛地驚醒過來,喃喃自語:“靈魂死啦。”
“上帝啊上帝!”他大聲自語,伸展四肢,睜開雙眼:“靈魂死啦。”這四個字同他夢見的某一個情景、某一個房間,以及某一段往事有關。夢境中,那情景、那房間和那一段往事變得更清晰了。
飛機調轉方向,随心所欲地時而勁飛一陣,時而又向下俯沖,那麽迅捷,那麽自在,恰如一個溜冰運動員——
“那是E。”布萊切利太太說——
或許像個舞蹈家,那飛機——
“那是toffee,”鮑利太太說。
(汽車駛進了大門,沒有一個人向它注視;)飛機不再放出白煙,急速向遠處飛去,天空中殘留的白煙漸次淡薄,依附在一團團白雲周圍。
Blaxo”科茨太太凝視天空,帶着緊張而敬畏的口吻說。她那白嫩的嬰孩,靜靜地躺在她的懷中,也睜開眼望着天空。
“Kreemo”布萊切利太太如夢遊者一般輕輕低語。鮑利先生安詳地舉着帽子,擡頭望天。整個墨爾街上的人群一齊站着注視天上。此時此刻,四周變得阒無聲息,一群群海鷗掠過藍天,最初僅有一隻海鷗領頭翺翔,接着又出現一隻。就在這異常的靜谧和安甯中,在這白茫茫的純淨的氣氛中,鍾聲敲響十一下,餘音缭繞,消泯在海鷗之中。
忽然,科茨太太擡頭向天上眺望。飛機的隆隆聲鑽入人群的耳鼓,預示某種不祥之兆。飛機就在樹木上空飛翔,後面冒出白煙,袅袅回旋,竟然在描出什麽字!在空中寫字!人人都仰頭觀看。
飛機猛地俯沖,随即直上雲霄,在高空翻了個身,迅疾飛行,時而下降,時而上升,但無論怎麽飛,往哪兒飛,它的後面總曳着一團白色濃煙,在空中盤旋,組成一個個字母。不過,那是些什麽字母呢?寫的是A和C,還是先寫個E,再寫個L呢?這些字母在空中隻顯示片刻,瞬息之間即變形、融化、消逝在茫茫天穹之中。飛機急速飛開,又在另一片太空中描出一個K,一個E,興許是Y吧?
“Blaxo”科茨太太凝視天空,帶着緊張而敬畏的口吻說。她那白嫩的嬰孩,靜靜地躺[...]
一
多少年來,談起意識流,不少人似乎認爲,那純粹是藝術技巧或創作手法的問題,這類小說沒有多少思想性和社會意義。在西方,也有人持相仿的觀點。例如,當代英國影響頗大的文學評論家裏維斯教授批評弗吉尼亞·伍爾夫(1882—1941)的作品意義不大,價值不高,因爲其小說未充分反映現實,盡管她是技巧卓越的藝術家;并說,以伍爾夫爲核心的勃盧姆斯伯裏集團,乃是一群孤芳自賞、蔑視傳統與其他流派的文人雅士,心胸狹窄,視野不廣。我國某些評論家也有類似的論調,譬如有人指責伍爾夫“對生活和現實的看法是片面的,她忽視了人的社會性,把人際關系和主觀感受放在社會的真空中來觀察和描寫”。
對意識流作家及作品的另一重要觀點,涉及[...]
她曾无数次端详自己的面孔,每次总是同样精微地收敛。对镜自照时,她噘起嘴,使脸型变得尖锐。这便是她的写照——尖刻,像梭镖,斩钉截铁。那就是她自己,当一种力量、一种要求她保持本色的召唤,把身上各个部分汇合在一起(只有她知道它们多么不同,多么矛盾),组合起来,以至世界只有一个中心,一颗钻石,一个坐在客厅里的女人,并且形成一个凝聚点,无疑它将给生活枯燥的人们带来光辉,兴许能为孤独的人提供庇荫所;她曾经帮助青年,他们感激她;她曾试图始终如一,永不显露她的其他方面——错误、妒忌、虚荣和猜疑,例如对于布鲁顿夫人不请她赴宴的不满;她(终于开始梳头)感到这太卑鄙了!不过,她的衣裙在哪儿呢?
这所房子的大厅凉快得像个地窖。达洛卫夫人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当露西把门关上时,达洛卫夫人听见露西的裙子发出窸窣声,感到自己像个远离尘世的修女,觉察到熟悉的面纱裹住了面容,往日的虔诚得到了报答。厨娘在厨房里吹口哨。她听到打字机的嗒嗒声,这便是她的生活,她靠着大厅的桌子,垂下头,领受着这种影响,感到获得了祝福,心灵亦净化了。她拿起记录电话内容的小本子,喃喃自语:这样的时刻是生命之树上的蓓蕾、黑暗中的花朵(仿佛有一朵可爱的玫瑰在为她一个人苞放);她拿起了小本子,一面思忖:自己一刻也没有信仰过上帝,但正因为如此,她更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对仆人,还有对狗和鸟儿予以报答,主要的是要报答她的生活的支柱、她的丈夫理[...]
㹴狗的老先生和一些无业游民挤进来。矮小的鲍利先生在奥尔巴尼区置有房产,对人生的奥秘素来守口如瓶,但某些事情却会使他突然大发议论,既不恰当,又相当感伤;譬如,穷妇人等着瞧王后经过——穷苦的女人,可爱的孩子、孤儿、寡妇、战争——啧啧!谈起这一切,他竟然会热泪盈眶。透过稀疏的树木,一阵暖洋洋的微风轻轻吹入墨尔街,吹过英雄的铜像,也吹起鲍利先生的大不列颠心胸中飘扬着的国旗。当汽车转入墨尔街时,他举起帽子。当汽车驶近时,他把帽子举得更高,人也站得笔直,让平姆里科穷苦的母亲们紧挨在他身边。
頓悟(epiphany)——同上述技巧密切相關。喬伊斯對此下過中肯的定義:“一種突如其來的心領神會……唯有一個片斷,卻包含生活的全部意義。”或如法國傳記家和文學批評家莫洛亞贊美普魯斯特善于使“一刹那顯示永恒”。在《達洛衛夫人》裏,克拉麗莎聽到賽普蒂默斯自盡的信息時,思緒萬千,憬悟生與死、孤獨與合群、脫俗與媚俗、出世與人世等人生奧義。同時,這一細節和心理刻劃揭示了主題,總結全書,并曲傳作者的深層意識。
象征性意象(symbolic imagery)——運用具體事物來象征或暗示抽象觀念,或作爲藝術表現的手段。《達洛衛夫人》中屢次描述倫敦的大本鍾,一方面渲染地方色彩與氣氛,更重要的是象征眼前的現實,[...]
“我們在人間孤零零地走一遭,這樣倒更惬意呢。”
她在有代表性的論著《貝奈特先生和布朗太太》中宣稱:“小說首先是關于人;”又說,“一切小說都是寫人物的,同時也爲了描述性格,而不是爲了說教或歌頌……”這同“文學即人學”的傳統觀點是一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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