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主任医生说,“让我们换一个话题吧。哈威尔,您的讲话玷污了这个美丽清晨的空气!我比您痴长十五岁。我很不幸地有一桩幸福的婚姻,就是说,我不可能离婚,我在爱情上是不幸的,因为,嗨,我所爱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这位女大夫!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为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很幸福!”
“很好,很好,”女大夫对主任医生说,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柔情,并握住了他的手,“我也一样,我也为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很幸福。”
这时候,弗雷什曼走了进来,融合到三位医生的队伍中,他说:“我刚从伊丽莎白那里过来。她真是一个正直得惊人的姑娘。她否认了一切。她把一切承揽在自己身上。”
“你们瞧,”主任医生笑着说,“哈威尔差一点儿就[...]
假如它能拯救你们的灵魂,就让我们作出决定吧,认定伊丽莎白真的想自杀。同意吗?”
在主任医生微不足道的话语中,哈威尔本已痛苦的内心感到了老天向他悄悄发出的一种警告,他说:“主任说得对。这并不见得必然就是一次自杀,但它也可能就是自杀。此外,我坦率地说,我一点儿都不责怪伊丽莎白。请告诉我,在生活中,是不是有着一种惟一绝对的价值,使得自杀从原则上就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爱情吗?或者友谊吗?我可以向您担保,友谊也跟爱情一样脆弱多变,人们不能把任何东西建立在友谊的基础上。或许,至少还有自爱自恋的虚荣心吧?我倒希望它是呢。主任,”哈威尔说着,几乎有些激动,听上去就像是在痛苦地忏悔,“可是,我敢向你起誓,主任,我根本就不爱自己。”
“先生们,”女大夫面带微笑地说,“假如它能美化你们的生活,[...]
切。请不要忘记,在这个国家里,谁要是自杀未遂,就会被立即关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这一前景不会向任何人微笑的。”
“那些自杀的故事让您开心了吗,主任?”女大夫说。
“我真想让哈威尔内疚一次,他该后悔了。”主任医生笑着说。
“我们漂亮的女同事今天早上真是春风满面啊,她为昨晚上的事作出的解释无疑是最确切的。”当主任医生、女大夫和哈威尔都来到科室中时,主任医生对他们说,“伊丽莎白在煮开水,准备给自己沏咖啡,她煮着开水就睡着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您瞧瞧。”女大夫说。
“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瞧出来。”主任医生接着说,“无论如何,谁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兴许那个小锅早就放在煤气灶上了。假如伊丽莎白真的想用煤气自杀,那她为什么要拿走那个小锅呢?”
“可是,她既然已经把一切都向您解释了!”女大夫提醒他注意。
“在她给我们表演了喜剧,给我们带来恐惧之后,你们就不要奇怪了,她这是试图让我们明白,都是因为一只锅,才发生了已发生的一[...]
人不生活在一起时,当他们彼此仅仅只知道对方的一件事,即他们还活着时,当他们彼此感激对方,因为他们都还活着,因为他们知道他们都还活着时,他们会更加相爱。这就足以使他们幸福了。我感谢你,伊丽莎白,我感谢你还活着。”
伊丽莎白一点儿都没听明白,但她微笑着,这是一种怡然自得的微笑,一种愚蠢的微笑,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幸福,一种模模糊糊的希望。
接着弗雷什曼站起身来,一只手紧紧地捏了一下伊丽莎白的肩膀(这是一种恰如其分的、小心谨慎的爱的信号),转身离开了。
他抚摩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沉湎于温柔之中,开始用“你”来称呼她:“一切我都知道了。你用不着撒谎的。但是我要为你的谎言感谢你。”
他明白他在任何别的女人身上都找不到那么多的高贵、忘我、忠诚,必须听从诱惑的力量,请求她成为他的妻子。但是,在最后一刻,他控制住自己(来日方长,我们总会有时间来求婚的),只是说: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亲爱的。我是为你带来了这些玫瑰的。”
伊丽莎白吃惊地盯着弗雷什曼,说:“给我的?”
“是的,给你的。因为我很幸福能来到这里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很幸福你还活着,伊丽莎白。兴许我爱上了你。兴许我非常爱你。但是这无疑更是一条理由,让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我认为,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
黑夜消逝,黎明来临,弗雷什曼来到花园,剪下一束玫瑰。随后他乘有轨电车赶往医院。
伊丽莎白住在急诊室的单人房间里。弗雷什曼坐到床头边,把玫瑰花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抓住伊丽莎白的手腕为她号脉。
“感觉好点儿了吗?”他随后问道。
“好多了。”伊丽莎白说。
于是弗雷什曼用一种感情充沛的嗓音说:“您本不应该做一件这样的蠢事,我亲爱的。”
“您说得对,”伊丽莎白说,“但是当时我睡着了。我煮着开水准备为自己沏咖啡,但我竟像一个傻瓜那样睡着了。”
弗雷什曼十分惊诧地打量着伊丽莎白,因为他万万没料想到,她竟然会如此的慷慨大方:伊丽莎白不希望激起他的悔恨,她不想用她的爱情来压垮他,她否认了这一爱情!
由此,我是可以跟您睡觉的……”说着,她坐到哈威尔的膝头上,开始解他的衣服扣子。
哈威尔大夫做了什么?
他能做什么呢……
“我亲爱的大夫,”女大夫答道,“我们之间的分歧,其实比您所想的要少得多。我也很喜爱他。我也很同情他,就跟您一样。而我应该比您更感激他。没有他,我就不会有一个那么好的地位。(您知道得很清楚,所有人都知道得实在太清楚了。)您以为是我在牵着他的鼻子走吗?您以为我欺骗了他吗?您以为我另有所爱吗?要是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将幸灾乐祸去告诉他这一点啊!我并不想伤害任何人,既不伤害他,也不伤害我,正因为如此,我比您想象的要更为不自由。我彻底地被束缚住了。但是我很高兴我们两个人能够彼此理解。因为您是惟一一个我可以为之背叛主任的男人。确实,您真心地爱着他,您永远也不愿意伤害他。您实在是太谨小慎微了。我是可以信任您的[...]
他的生命力,他的友善;去激活他的青春形象,努力跟它融为一体,用它来代替他自己。在主任的这一出喜剧中,我看到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未来。但愿到时候我还剩有相当的力量可以拒绝屈从,因为比起那种忧郁重重的喜剧来,屈从当然是一件更糟糕的坏事。
“至于主任玩的游戏,您也许看得很清楚。但是,我却因此而更喜欢他,我永远也不会去伤害他,基于这一原因,我永远也不会跟您睡觉。”
“您说的这一切几乎全是真的,亲爱的女士,”哈威尔答道,“但是我从中看到的,反倒是一些补充的理由,而且是很好的理由,使我更爱我们的主任。因为,所有这一切比您能想象的还更令我感动。您怎么会想到我要嘲笑他的秃顶,有朝一日,我自己不是也不可避免地会谢顶吗?您怎么会想到我要嘲笑他这种固执的努力,谁不想改变自己的现实形象呢?
“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他要不就随遇而安,接受他眼下的状况,就是说,接受这个令人同情的他自身往日形象的残骸,要不他就不接受:而假如他不接受的话,他又该怎么办呢?他只有假装不是他现在的样子;他只有通过一种精心的掩饰,重新创造他所不再有的一切,他所失去的一切;去发明、扮演、模仿他的快乐,他的[...]
由此使我们忘却他那可怜兮兮的秃顶,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试图牵着弗雷什曼的鼻子走(就仿佛必须头脑聪明才能做到这一点!)。
“其次,他想让人把他看成一个慷慨大方的家伙。而实际上,他痛恨任何一个头顶上还长着头发的人,然而,他为此要更艰难地尝试一切手段。他奉承您,他奉承我,他对伊丽莎白表现出父亲一般的慈爱和温柔,他嘲弄弗雷什曼,却又小心翼翼地不让弗雷什曼发觉。
“其三,这也是最严重的,他想证明自己不可抗拒的魅力,他拼命地试图把他今天的形象掩藏在他往昔的外表底下。然而,不幸的是,往昔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中没有任何人还能记得。您也看到了,他是如何轻松自如地给我们讲起那个不跟他睡觉的小婊子,他讲这个故事,仅仅是为了找一个机会,回顾一下自己以往的形象,由此使[...]
“我没有料到,”女大夫说,“我还能从您的嘴里听到一曲如此热烈的友谊赞歌!我发现您,大夫,还裹有这样的一层外表,对我来说,它是那么的新,绝对出乎我的意外。您不仅出人意料地拥有感觉能力,而且您还把这种能力运用到(真是令人感动啊)一个上了年纪的、头发灰白的、秃了顶的先生身上。而这个老先生,人们仅仅注意到了他的滑稽可笑。您刚才观察他了没有?您有没有看到他在不停地炫耀自己?他总是想证明谁都无法相信的一些事情。
“首先,他想证明他有聪明的头脑。您都听到他说了。他整个晚上一直都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废话,他哗众取宠,他扯皮逗乐,他说什么哈威尔像是死神,他炮制什么幸福婚姻最不幸的悖论(我已经听他讴歌了一百遍!),他[...]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