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娟的话似乎使我改变了一些对她的看法。是啊,人的胆量有大有小。比如有人怕耗子,有人怕蛤蟆,有人怕热,有人怕冷、怕感冒、怕穿堂风……你能说他不应该怕,或者说是品质问题吗?当然,胆小和胆小鬼不是一码事。有人宁可因循守旧工作一辈子,也不愿迈错一步,这就有点儿胆小鬼的味道;带没带字典那件事,也有点儿胆小鬼的味道。但是面对熊熊烈火,能镇定自若地想到我们那一群人都没想到的事,这能说是由于胆小吗?那时胆小的倒像是我们,而胆略在这时分明是属于祝文娟的。对祝文娟,这有限的接触,我还没有能力去判断、了解这个孩子。我只是想到,社会不能没有她(们)。有了她(们),社会才显得完整。难道社会只需要像我爸爸那样的人:站在[...]
17
这几天,同学中第一个赶来看安然的就是祝文娟。她站在安然的病床边,没有表示出过分的关切和难过,也没有过多的安慰话。她只是告诉我,那天她也慌了,在别人后边站了半天才想起关阀门这个道理来。要是早想出来,就不至于这样。还有,喊了关阀门才想起去打电话叫救火车。
原来这样。关阀门,叫救火车,这两个关键步骤都是这个祝文娟想起来的。她还说,安然写作文的事,她永远也不会怪她。她自己是有许多缺点,比如那天光喊“关阀门”,就是不敢冲上去。
“我胆小。”祝文娟说,“每逢老师一瞪眼,我更胆小。”
什么,我现在倒有点儿恨我自己了。不是恨我没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安然,而是恨我根本就不该遇到那个一米七八的“C.”。没有他的出现,怎么会有安然的痛苦呢?
安然啊,因为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更加思念你。
几天之后,我还是去了省城,当然是在安然的再三催促之下。
当我再次和父母交涉这件事时,妈妈红着眼圈打开食品柜,拿出一盒酥糖塞进我的提包。爸爸却坐在沙发上不动。也许是看到我去省城已成定局吧,他才两眼盯着地板说:“先去一趟也行,可我的话还没有完。”
“一米七八,C.(读C点儿)”
她微笑了。我猜,假如脸上没缠绷带,她一定又是在大街上奚落人时的那副表情,说不定还要给我起个外号呢。但是现在,连轻轻的微笑都使她难以忍受。她做了个痛苦的表情,闭上了眼睛,但话没停止:
“我愿意让你结婚,带着现在这副容貌去结婚。天下没有比这件事更使我自豪的了。噢,他一米七八,仪表堂堂,难道让你变个丑八怪,叫他去迁就你?……现在伟大的人物一定说我渺小;大公无私的人一定说我自私:仅仅为了她那好看的姐姐……”
她脸上又显出了痛苦,扭过脸去。是因为伤痛,还是想起了过去我向她宣布过的无声的“誓言”?她再没有转过脸来。我相信,在她这个年龄,是重视那些天真而美好的誓言的。
不知为[...]
不相干的人看也没什么意义。比如有人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街上追求‘回头率’,无聊。”
我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抬起泪水模糊的脸望望她,想从她脸上看出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安静,”她有时这样叫我。声音很深沉,“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行,行。”
“你说我长大了吗?”
“当然,十五岁以上就是青年。”我想起安然的话。
“那你有事为什么瞒着我?不够朋友。”
“瞒……”我支吾着。
你猜是为什么吗?”
我没敢扭过脸来,生怕她的什么话引起我更大的悲痛。
“当时我只想到,在你脸上不能落下一点儿疤痕,一小点儿也不能。因为你比我好看,真的。这几天我躺在床上就想了这么一件事。”
泪水到底涌出了我的眼眶,几天来这是我第一次流泪。我原以为我的眼泪已经随着大火被烤干了呢,谁知在我心房深处,还蕴藏着那么一部分,这最不易流出来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在这个“中立国”,我一定会放声痛哭的,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号啕大哭。我相信我心中那涌泉似的眼泪会永远也流不完。但是此刻,在这种场合,我只能把脸埋在手掌里。
“其实,也许不光是为了这些。”安然接着说,“好看要是光为了给自己看,那又有什么意思。为了给一些[...]
。只是上帝把我们安排到这么个不吉利的地点。不,也许这是个中立地带,就像两个敌对国对话时寻找的那种中立地带:日内瓦、维也纳……
“姐。”她轻轻叫我。
“啊。”我轻轻答应着。
“我怕死。不,不能这样说,这样说对自己不尊重。是不愿死。”
“……”
“开始我真给吓破了胆,和祝文娟一起躲在别人后面,像个什么样子。”“可最后还是你呀!”我轻轻抚摸着她胳膊上的绷带。
“那是因为我突然看到了你。”
难道我成了救火的英雄?居然是安然向我学习了么?不知是惭愧还是难过,我觉得眼泪就要涌出眼眶,赶紧转过脸去。
“不,你先别受感动!”安然发现我的样子,“在那一刹那,我并没有把你看成救火的英雄,请原谅。也不是替你去死……[...]
诉他了。再说,火着得那么大,怎么谁都没看见屋里就有一桶水?”好像只要发现那桶水,就能免去这场横祸一样。
爸爸倒没有为他半生劳动的毁灭而疯狂,也没有怨天尤人的牢骚。他整天像个闯下祸的孩子那样观察着人们的脸色做事,还总是替妈妈干点儿什么。
我呢,连可怜他们的心情都顾不得表达了,差不多总是守在安然身边,从早晨到深夜。她总是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绷带包得严严的脸,似乎一下失去了过去的稚气,显得既平静又严峻,像是经历了人生旅途的大半。
我思念过去那个安然,举着膨香酥,“嘭嘭嘭嘭!”
我思念过去那个安然:“哈,这是第二个了。”
我忘记我们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话的,但中断了几十个小时的对话到底还是开始了[...]
岁的声音。
“木、米、大、力、土、个、禾、几、去……撕布、割谷子……”她七岁了。
……
安然现在在哪儿呢?按照一般发展规律,她应该躺在医院里。对,现在她就躺在那个能使人起死回生的地方。幸喜她伤不重,并不需要医生的起死回生术。只是右手和胳膊被烧伤,右边脸颊被烧伤,一头又黑又密的头发烧去一部分。现在她头部和胳膊都缠着绷带,身穿住院病人的蓝条睡衣,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地看天花板。
妈妈整日眼泪汪汪,不管拉住哪位穿白大褂的,都以乞求的眼光询问人家点儿什么,问题提得既具体又可笑。她还整天为着火时她不在家而表示遗憾,说:“要是我在家,哪用得着他去点煤气。我知道罐子漏气,减压阀螺口松。要不是两人整天赌气,早就告[...]
16
灾难可以毁灭生活,也可以把一些破碎的心联结在一起。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常常扶着那扇烧焦的门出神。大火毁掉了那里能用眼睛看到的一切,剩下的是声音。有科学证明,人在离开人间时,最后听到的也是声音。我们谁都没有离开人间,声音倒成了重新唤起我们互相爱怜之情的媒介。
二十几年的声音现在都一股脑装在这个烟熏火燎、四壁如墨的黑屋子里。过去的、现在的、激烈的、温和的、沉闷的、欢乐的、男人的、女人的……像无伴奏合唱在延续。在这合唱里,一个声音总是最突出,仿佛统领着这个庞大的合唱队。那就是安然的声音。
“灯、灯!”那是她八个月的声音。
“卖东东喽!”那是她一岁半的声音。
“咱俩学‘毛选’吧。”那是她两[...]
熊熊火势骤然而止,像《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那些鬼怪被收进了魔瓶。那腾空的烈焰、火舌一下子不见了,只有烟雾和被火舌舔光,变成片片灰烬的画布、杂物还在飘舞。我朦朦胧胧地看到,在浓烈的烟雾中,有一条银色拉链,像时钟的秒针一样慢慢改变的角度:九十度、四十五度、三十度、二十度……
救火车呢?顺便提一句,我们平易市有消防队,可惜他们只做了些“锦上添花”的表演——把一场火灾变成了一场水灾。
啊,想起了韦婉那句话:“防患于未燃。”
你谈谈。”
“你有时太爱面子。”
“关阀门!”
我又在暗自钦佩她头脑的冷静了。我也才想到罐子顶端那朵“梅花”——我每天都摸几遍的那个铁东西。现在那儿就是火的起点。可我的手又怎么能按上去呢?我忽然想到了安然,想到只有她能帮助我,只有她有办法帮助我。但我又怕她出现。我怕那件红衬衫,怕那红衬衫像那些金色的叶片一样飞入火海。再说我面前已是一颗地地道道的炸弹了,爆炸也许就在一秒钟之内。
跑上去,退下来,退下来,又跑上去。我没有勇气向那朵“梅花”伸手。
就在这时,不知谁狠狠抓住我的肩膀,又狠狠把我向门外甩去。我意识到这是谁使出了平生之力的。我被摔倒在门口。
屋顶,又翻滚下来。现在它们不是吻着大地,而是和火舌嬉闹着互相亲吻、拥抱,那么热烈,那么浪漫,就像一群没有任何道德标准的小鬼儿向人类进行不怀好意的挑衅,简直是猥琐的精灵对人类的亵渎。我还看到了什么?我还看到刚才还下意识地做着一些救火动作的爸爸,此时彻底垮了下来。他被人架到对面房间去了。
有人善于把复杂的事物简单化;也有人善于把简单的事物复杂化。现在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人一下都变成了后者:火是从煤气罐喷出的,罐被阀门控制着。要是关上阀门呢,火源不就掐断自灭了吗?最后,人群里还是出现了一个善于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人。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关阀门!”在慌乱中我听出来了,那是一个生疏的女孩子的声音:
“我想找[...]
正是上班时间,邻居家大都无人。但几个妇女、儿童还是蜂拥赶来,并且根据“水火不相容”这个普遍真理,端来了盛满水的锅、碗、瓢、盆。他们奋不顾身,一盆盆、一碗碗,站得远远地向那个罪恶的东西泼去。然而火是那样嚣张、傲慢,水是那样软弱、无力。况且这点水对于燃烧着的石油又有什么作用呢?
也许是想到了这座木结构的筒子楼马上就要从平易市、从地球上消失,我们真将变成“古堡”里的“幽灵”;也许是同楼的妇孺感动了我,我不知从哪儿来了那么一股劲儿,冲进厨房,机械地动作起来。但又实在搞不清眼前出现了什么,我又该做些什么。半天,我只清楚地看到了两件事:一是当火舌一次一次舔向爸爸的画布时,画布真的变成了落叶。它们一片片飞上[...]
我们眼前没有什么英雄,都是些普通人。
火在哪儿?火在对面的厨房兼画室里。火是从哪儿着起来的?是从煤气罐。煤气罐是爸爸不小心点着的。
救火这个平凡而惊险的场面,我原以为只能在小说和电影里才能出现呢,没想到它会如此真实而具体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当我、安然、祝文娟冲出门时,爸爸正耷拉着两手站在走廊里,那神色就像个闯了祸的儿童一样惶恐。浓烟翻滚,弥漫了整个“古堡幽灵”式的走廊。穿过浓烟,我看看厨房,煤气罐正把压缩在肚子里的热能化作火焰向外喷射。火舌直冲房顶,反转下来又扑向四周,屋里的一切都在经受考验,爸爸那幅即将完成的作品也在经受考验。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