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今天好不好?她在沙發上睡着了。你要注意一下,我覺得她最近講話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月亮升到海面上的時候,你坐到計算機前,開始寫:我們的父親,出生在一九一八年的冬天。然後腦子一片空白,寫不下去。你停下來,漫遊似地想,一九一八年的世界,發生了什麽事情?大戰剛剛結束,俄國剛發生了革命,段祺瑞向日本借款,“欣然同意”将山東交給日本。日本大舉進兵海參威。兩千萬人因流感而死,中國有全村全縣死光的。那,是一個怎樣的冬天啊。
我們不知道,這個出生在南嶽衡山腳下的孩子是怎麽活下來的。湖南的冬天,很冷;下着大雪。孩子的家,家徒四壁。我們不知道,七歲的父親是怎麽上學的。他怎麽能夠孤獨地走兩個小時的山路而不害怕?回[...]
喂——今天做了什麽?
你是誰?
我是誰?媽媽,你聽不出我是誰?
你大量地逛街,享受秋天的陽光大把大把瀑灑在臉上、在眼睫毛之間的燦亮溫暖的感覺。你不去中環,那兒全是行色匆匆、衣冠楚楚的人。你不去銅鑼灣,那兒擠滿了頭發染成各種顔色不滿十八歲的人。你在上環的老街老巷裏穿梭。一個腦後梳着發髻的老奶奶坐在書報攤上打着盹,頭低低垂在胸前。一個老頭坐在騎樓裏做針線,你湊進去看,是一件西裝,他正在一針一線地縫邊。一個背都駝了的老婆婆低頭在一隻垃圾箱裏翻找東西。一對老夫妻蹲在人行道上做工。你站着看了好一會兒。有七十多歲了吧?老太太在一張榻榻米大的鋁闆上畫線,準備切割;老先生手裏高舉着槌子,一槌一槌敲打着鋁片折叠[...]
喂——今天怎麽樣?
喂——今天怎麽樣?
喂——今天……
是最後的時刻了嗎?是要分手的時刻了嗎?
老天,你爲什麽沒教過我這生死的一課?你什麽都教了我,卻竟然略過這最基本、最重大的第一課?
他的喉嚨有一個洞,插着管子。他的手臂上、胸上,一條一條管線連着機器,機器撐着他的心髒跳動,使得他急促而規律地呼吸。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是眼神一片空茫。他看不見你們,但是你想,他一定聽得見,一定聽得見。你緊緊握着他的手,親親他的額頭,湊進他的耳……
沒有,你沒有學到那個生命的語言——來不及了。你仍舊隻能用你們之間熟悉的語言,你說,爸爸,大家都在這裏了,你放下吧,放下吧。不就是塵埃野馬嗎?不就是天高地迥,覺宇宙[...]
你去抱一抱媽媽,親親她的頭,她沒反應,木木地坐着床邊。你轉身提起行李,走到病房門口,卻聽見哭泣聲,父親突然像小孩一樣地放聲痛哭,哭得很傷心。
喇嘛要你寫下他的名字和生辰,以便爲他祝福,然後你們面對面席地而坐。你專注地看着喇嘛——他比你還年輕,他知道什麽你不知道的秘密嗎?
你有點不安,明顯地不習慣這樣的場合,你低着頭,不知從哪裏說起,然後決定很直接地說出自己來此的目的:“我們都沒有宗教信仰,也沒真正接觸過宗教。我覺得他心裏有恐懼,但是我沒有‘語言’可以安慰他或支持他。我想知道,您建議我做什麽?”
拾起一朵仍然鮮豔但是已經頹然墜地的雞蛋花,湊到他鼻尖,說,“你聞。”他擡不起頭來,你亦不知他是否仍有嗅覺,你把花擱在他毛毯覆蓋的腿上,就在這個時候,你發現,稀黃流質的屎,已經從他褲管流出,濕了他的棉襪。
在浴室裏,你用一塊溫毛巾,擦他的身體。本該最豐滿的臀部,在他身上萎縮得像兩片皺巴巴的扇子,隻有皮,沒有肉。全身的肉,都幹了。黃色的稀屎沾到你衣服上,擦不掉。
讓他重新躺好,把被子蓋上,你輕輕在他耳邊說,“我要回台北了,下午有會。三點的飛機。過幾天再飛來高雄看你好不好?”
你推着他的輪椅到外面透氣。醫院像個大公園,植了一列一列的樹,開出了黃心白瓣的雞蛋花,香氣彌漫花徑。穿着白衣大褂的弟弟剛剛趕去處理一個自殺的病人,你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在一株龍眼樹後消失。是痛苦看得太多了,使得他習慣面對痛苦不動聲色?是作爲兒子和作爲醫生有角色的沖突,使得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而對父親的衰敗不動聲色?你在病房裏,在父親的病榻邊,看自己的兄弟與醫師讨論自己父親的病情,那神情,一貫的職業的冷靜。你心裏在問:他看見什麽?在每天“處理”痛苦,每天“處理”死亡的人眼裏,“父親病重”這件事,會因爲他的職業而變輕了,還是,會把他已經視爲尋常的痛苦,變重了?無法問,但是你看見他的白發。你心目中“年幼[...]
他說,“你看你看,譬如說,你對我還在用第三人稱稱自己,‘媽媽要出門了’,‘媽媽回來了’……喂,你什麽時候停止用第三人稱跟我說話啊?我早就不是你的Baby了。”
你跟他“認錯”,答應要“檢讨”,“改進”。
“還有,”他說,“在別人面前,不可以再叫我的乳名了。”
你放下電話,你坐在那床沿發怔,覺得彷佛有件什麽事情已經發生了,一件蠻重大的事情,但一時也想不清楚發生的究竟是件什麽事,也理不清心裏的一種慌慌的感覺。你幹脆不想了,走到浴室裏去刷牙,滿嘴泡沫時,一擡頭看見鏡裏的自己,太久沒有細看這張臉,現在看起來有點陌生。你發現,嘴角兩側的笑紋很深,而且往下延伸,臉頰上的肉下垂,于是在嘴角兩側就形成兩個微微[...]
坐下來喝杯涼茶,你說:“去杭州老家好嗎?”
“不去,”她說,“他們都死了,去幹什麽呢?”
“那個表妹也死了嗎?”
“死了。她還比我小三歲。都死了。”
那個“都”字,包括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包括情同姊妹的丫頭,包括紮辮子時的同學,包括所有喚她小名的同代同齡人。
“那麽去看看蘇堤白堤,看看桃紅柳綠,還可以吃香椿炒蛋,不是很好嗎?”
她淡淡地看着你,眼睛竟然亮得像透明的玻璃珠,“你爸爸走了,這些,你說有什麽意思嗎?”
可是這個家,會怎樣呢?
很多,沒多久就散了,因爲人會變,生活會變,家,也跟着變質。渴望安定時,很多人進入一個家;渴望自由時,很多人又逃離一個家。渴望安定的人也許遇見的是一個渴望自由的人,尋找自由的人也許愛上的是一個尋找安定的人。家,一不小心就變成一個沒有溫暖、隻有壓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固然荒涼,但是家卻可以更寒冷。一個人固然寂寞,兩個人孤燈下無言相對卻可以更寂寞。
“你放我走,我要回家。天黑了我要回家!”她的眼睛蓄滿了淚光,聲音凄恻。
我把她抱進懷裏,把她的頭按在我胸口,緊緊地擁抱她,也許我身體的暖度可以讓她稍稍安心。我在她耳邊說,“這班火車就是要帶你回家的,隻是還沒到,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
是的,我們都知道了:媽媽要回的“家”,不是任何一個有郵政編碼、郵差找得到的家,她要回的“家”,不是空間,而是一段時光,在那個時光的籠罩裏,年幼的孩子正在追逐笑鬧、廚房裏正傳來煎魚的滋滋香氣、丈夫正從她身後捂着她的雙眼要她猜是誰、門外有人高喊“限時專送拿印章來”……
媽媽是那個搭了“時光機器”來到這裏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車的旅人。
很多,一會兒就有了兒女。一有兒女,家,就是兒女在的地方
和人做終身伴侶時,兩個人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作爲被人呵護的兒女時,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
我不敢看他,因爲即使是眼角餘光瞥見他頹然的背影,我都無法遏止地想起自己的父親。父親離開三年了,我在想,如果,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僅僅是一次機會,讓我再度陪他返鄉——我會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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