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回答。确实,他不知道;她那时不仅逃脱了他的想象,而且逃脱了他的知觉,逃脱了他的视觉,也逃脱了他的听觉。当他打开大学城小房间的灯时,她已经重新穿好衣服,她身上的一切重又是光滑、炫目、完美的。他徒劳地寻找这张被照亮的脸与不多会儿前他在黑暗中猜测的那张脸的联系。那天晚上,他们尚未分手,他就要依靠他的回忆了:他尽力想象刚才,在做爱之中,她的脸是什么样的(隐藏在半明半暗中的),她的身体是什么样的(隐藏在半明半暗中的)。没用,她总是逃脱他的想象。
他打算下一次和她在亮处做爱。但是没有下一次了。她机智灵敏而又彬彬有礼地躲避他,而他顺从了疑问和失望:他们的做爱是圆满的,可能吧,但他也知道,之前[...]
而且在他不时抚摩她的手时也不反抗;这动作与谈话的亲密气氛合拍,并散发出使人无法生气的一种暧昧(这动作做给了谁?做给人们谈论着的她,还是做给他正与之交谈的她?);另外,她喜欢抚摩她的这个人;她甚至想,他比十五年前的那个小青年更让她喜欢,那个小青年的笨拙,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稍稍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当他说到她活动的影子从他身上挺立起来,说到他徒然地想听到她的话时,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她(天真得如同他知道这些话,如同他想在这么多年后,把这些话作为一个被忘却的秘密提示给她)温柔地问:“我说了什么?”
她听着男主人说,并且越来越被这些久已忘却的细节所诱惑:例如,这件浅蓝色的轻薄夏装,他说,她穿着就像一位不可触摸的天使(是的,她想起这件衣服);或者头上别着的这个贝壳大发夹,他说,赋予她贵夫人的有些老套的庄重;或者她的习惯,在他们约会的酒吧里,总是点一杯朗姆酒(她惟一的酗酒罪孽)。所有这一切愉快地带走了她,远离公墓和消失了的坟,远离疼痛的腿和文化宫,远离她儿子谴责的目光。啊,她想,我像我现在这个样子活着也是白活,假如我的一点点青春继续活在这个男人的记忆中,我就不白活了;她随后想,这正是对她信念的再次认可:人类存在的整个价值就在于超越自我,存在于自我之外,存在于他人中并为他人而存在。
她听着他说话[...]
灯,但是觉得此时再起身,走向门口,打开灯是不可能的;于是,他继续白白地劳神自己的眼睛:他没有辨认出她;他感觉在与别的什么人做爱;一个假的、抽象的、没有了个性的人。
后来,她坐到他的身上(即便此时,他也只能看到她那挺立起来的影子),摆动胯部,她气喘吁吁,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但是很难知道这是对他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他听不清这些话,他问她说的什么。她继续耳语,甚至在他重新紧紧搂住她的时候,他也没能明白她的话。
到他,他希望在她面前脱衣服时,黑暗能减轻他一直感觉到的手足无措。(如果说他好歹能解开女人的胸衣,但当着女人的面脱衣服时却因害羞而匆匆忙忙。)但是那一次,在解开短袖衫的第一个扣子之前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想,脱衣服的最初动作一定是那些有经验的男人才能做出的一种优雅、细致的动作,而他害怕暴露出他的没经验),以至于还是她自己站起身来,微笑着对他说:“我脱掉这副盔甲是不是更好?……”于是她开始脱衣服,但是天黑了,他只能看到她动作的影子。他急匆匆地脱掉衣服,直到他们开始(多亏她表现出来的耐心)做爱时,他才感到了某些自信。他看着她的脸,但是在昏暗中,她的表情逃脱了他,他甚至分辨不出她的脸部轮廓。他遗憾没有开[...]
但如果不可想象物即将转变为现实事物(没有可想象物作中介,没有形象作纽带),人们就恐慌和眩晕。在另外几次他什么决定也没能做的会面之后,他确实眩晕了,她那时开始详细地,带着一种很能说明问题的好奇,询问大学城里他的那间学生宿舍,几乎迫使他邀请她。
那间大学城宿舍——跟他合住宿舍的那一位以一杯朗姆酒作条件,答应那天晚上午夜之前不回来——同今天的公寓没有相像之处:两张铁床、两把椅子、一个壁橱、一盏没有灯罩的炫目的灯、一派混乱。他收拾了房间,七点整(她总是准时,这是她优雅的一部分)她敲响了门。那是在九月,黄昏开始慢慢降临。他们坐在一张铁床的床边,开始拥抱。后来天越来越暗,但他不想开灯,因为他很高兴别人看不[...]
小单间里,他坐在她的对面,局促不安,沉默不语,但同时,她用来让他明白她的好感的那些优雅手势又令他激动不已。他试图想象(没敢希望实现这些梦想)如果他拥吻她,给她脱衣服,和她做爱时她会怎样,但是他想象不出来。是的,这很奇怪:他无数次地试图想象性爱中的她,但徒劳:她的脸带着同样的安详和温柔的微笑一直对着他,而他不能(哪怕付出持久的想象力)从中看到性爱的欣快的面容。她完全逃脱了他的想象。
这是他一生中再也没有重现的一种状态:他觉得在对质于不可想象之物。他刚刚经历了一生中这段过于短暂的时期(天国时期),此时,想象尚未被经验充斥,没有成为常规,人们此时认识不多的事情,了解不多的事情,因而不可想象物还存在;[...]
他们的争论并未让他生气,相反,在他看来,女客只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在她反对他自己的那些悲观想法中(难道不是首先反对丑陋和粗俗吗?),他认出了他曾认识的那个她,以至她这个人和他们昔日的艳遇越来越多地充满他的思绪,他只期待一件事,就是什么也别打断如此有利于谈话的忧郁气氛(所以他才抚摩了她的手并把自己称作傻瓜),并且可以对她谈他现在觉得最重要的事:他们共同的艳遇;因为他相信,他和她一起经历了她没有意识到的完全异常的什么事情,对此他一定要寻找并自己找到达意的字眼。
他甚至记不起来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她可能是来会一伙大学生朋友,但是他还完全记得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不起眼的布拉格小酒吧:在装饰着红天鹅绒的一个[...]
个障碍;为了使他可以承载母爱,能够爱母亲,他必须有一位年迈的母亲。而她呢,尽管有时意识到儿子这样做是在把她推向坟墓,但最终还是顺从儿子,屈从儿子的压力,甚至将这种屈从理想化,让自己相信她的生命之美正是源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另一个生命的后面。出于这种理想化(没有这个理想化,她脸上的皱纹将会更加刺痛她),她在与男主人的争论中投入了如此意想不到的热情。
但是,她的男主人突然俯身到隔开他们的小桌子上,抚摩着她的手说:“如果我说了蠢话,请您原谅。您很清楚我一直就是一个傻瓜。”
愧对儿子,并且害怕他的指责。她的儿子心怀嫉妒、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那些她理应纪念他父亲的事情(是他坚持主张每年的诸圣瞻礼节不能忘记去扫墓!),她很早就想到:这种担心与其说是出于对父亲的爱,倒不如说是出于专横地压迫母亲,把她限制在符合寡妇身份的范围内的愿望;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尽管他从没有承认而她也努力(徒劳)不理睬这件事:想到母亲还可以有性生活就令他反感,厌恶考虑她身上任何可以靠性存在的东西(哪怕是潜在性),且因为性概念是与青春概念相关的,也厌恶考虑她身上任何可以靠青春活力存在的东西;他不再是一个儿童,而母亲的青春活力(与母亲的关怀的攻击性相关)在他和开始对他感兴趣的那些女孩子们的青春活力之间形成一[...]
但恰是这个,也惟有这个,赋予人价值;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自己,谈她在布拉格郊区的一个文化宫里的工作、她组织过的诗歌讲座和诗歌晚会,她谈起(带着一种让她显得不得体的夸张)“公众感激的面孔”;随后,她说她很满意有一个儿子,并且看到她自己的相貌(她的儿子像她)渐渐变化,变成一张男人的脸,说她很满意给了儿子一个母亲可以给的一切,并且不声不响地在他的生活印迹上慢慢消失。
她开始谈论儿子并非偶然,因为那一天,儿子出现在她的每个思绪中并责怪她在公墓的失败;这是奇怪的;她从未允许一个男人把意愿强加给她,但是亲生儿子却把她束缚在桎梏中,她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公墓的失败使她烦乱不安到这种地步,那也主要是她感到[...]
她不喜欢人家谈论衰老和死亡,因为这些话中有令她反感的身体丑陋的形象。她多次几乎动情地对男主人说,他的观点是肤浅的;她说,人不仅是他那日趋衰老的身体,因为最重要的是人的事业,人留给他人的东西。这对她来说,不是新论点;在三十年前她就用过,当时她爱上了比她大十九岁的她后来的丈夫;她一直由衷地尊重他(尽管她有他不知道或者完全不想知道的所有那些不忠);也尽力说服自己,丈夫的才智和作用补偿了他的高龄。
“什么事业,请问您!您希望我们留下什么事业!”他带着一丝苦笑反驳道。
她不想提及已故的丈夫,尽管她被丈夫充分发挥的才智的经久价值牢牢地征服了;她只是回答说,世间任何人都在完成一项事业,无论它多么微小,但恰是[...]
于是,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结束时,他流露出一些日子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那些悲观念头。当然,他只字未提新出现的谢顶(就如同她只字未提消失的坟墓一样);谢顶的念头质变为哲学味道的话语,什么过得太快以致人不可能跟上的时间啦,由不可避免的解体标志的生命啦,以及其他类似的话,他等着女客以同情的意见作出回应,但是白等了。
“我不喜欢您整个这番话,”她几乎激昂地说,“您所说的一切肤浅得可怕。”
凸现的青筋使得它们几乎成了男人的手。
遗憾与愤怒交集的他想借酒忘记这次太迟的会面;他问她是否想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他有一瓶已经打开的,放在隔板后面的壁橱里);她回答说不想,而他记起十五年前她几乎不饮酒,可能害怕酒剥去她那种得体稳重的做派。看见她为拒绝白兰地而做的优雅手势时,他意识到曾经令他陶醉的这种得体的魅力、这种诱惑、这种优雅,尽管隐藏在年岁的面具之后却依然如故,尽管隔了一道栅栏,却依然那样撩人。
当他想到这道栅栏是年岁的栅栏时,他感到对她的一种巨大怜悯,而这怜悯更使她贴近他(这位往昔的花颜女子,让他失语的女子),他不禁渴望像异性朋友之间那样,同她在伤感的听天由命的忧郁气氛中作一番长谈。于是[...]
“每年?”这一番坦陈让他伤心,他又想到命运的恶毒;如果六年前在他来这座城市定居时见到她,任何事情还都是可能的:她的岁月之痕尚没到这般程度,她与十五年前他爱的那个女人的差别尚没到这般程度;他还有能力克服差别并把这两个形象(现在的和过去的)视为同一个形象。但是现在,这两个形象,它们已经无可挽回地分离了。
她喝完咖啡,她谈着,而他在竭力精确地确定这种形变的程度,因为这个形变,她将第二次从他这里逃脱:脸上有了皱纹(多层的粉竭力去抹平也是徒劳);脖子枯萎了(她竭力用高领掩饰也是徒劳);面颊下垂了;头发(啊,这几乎是美丽的!)开始花白。然而,最引起他注意的是这双手(遗憾啊,无论是粉还是膏都不能美化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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