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空旷、静极,寒风阵起,身边乱石丛生。天空在头顶上方几米远的高度越来越蓝地蓝着。眼前这个山顶小盆地四面的坡体像梯田一样一圈一圈盘旋着百十条纤细的羊道,又像巨人的台阶,铺满了视野。
这么陡的地势,若不小心在家门口滚落一个圆东西,那是肯定追不上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滚过整面大山,一直滚到水边,再向北滚入底端的山谷门。再马不停蹄地沿着同样陡峭的山谷继续滚,蜿蜒崎岖,一路下坡,一直滚到我们吾塞的山脚下仍没法停住。恐怕一直滚进阔大的杰勒苏峡谷才能休息一下。
我们吾塞的林海孤岛已经是人迹罕至了,这两家毡房更像是扎在世界尽头似的。
毡房下方不远处宽阔倾斜的山体上嵌着一块巨大的白石头,石头下是一个圆圆的石头羊圈。因为地势太陡,那羊圈不像是坐落在山坡上,倒像是挂在山坡上。羊圈下方不远处,单薄的一支羊群紧紧簇拥在蓝天下,好像簇拥在冬天里,一步也不敢走远。更高的地方是屏风般重重矗立的白色岩石。
又想起之前的那一路——翻过了两座山,穿过又长又陡的一条流着细细水流的S形山谷。又沿着一段堆满千疮百孔的巨大白石头的山脊走了好一会儿。视野空旷,远方森林蔚然、山峦动荡。虽说是个阴天,但空气里没一点灰暗隐涩。走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看不到一顶毡房。走上最后一个垭口时,向西面看,那边一大片倾斜的,中间凹陷进去的坡地。因为地势极高,整面山坡只生了些浅淡的短草,一棵树也没有。只在坡脚最低处有一滩浓厚的青草,围裹着小小一汪狭窄的水域,水边几只白色的大鸟或停或飞。
就在那面光秃秃的大斜坡上,扎着两顶暗旧的褐色的小小毡房。
给人的第一感觉像是两顶早已被废弃多年的空房子。然而它们在冒烟。
后来,我又独自去了一次阿舍勒巴依家。回家后,大家还在饶有兴趣地向我打听:“沙拉古丽这回洗头发了吗?”
我如实回答:“没有。”却又想起离别前的最后一幕,她和弟弟出门送我。两人站在高处的大石头上,一起微微把身体的重心倾往右侧,弯着腰,凝视下方缓缓离去的我。我沿着下山的路走了很久,一回头,他俩还遥遥站在那里,倾斜着依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触动。背后是波澜壮阔的云海天空。这云端的孩子,高处的故乡,天堂的青春。
那么沙拉古丽呢?她的成长又在哪里?在那个僻塞贫穷的家庭里,她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成长的努力,已经完全无力面对青春了似的。但又显得毫无遗憾。一当她搂着心爱的小侄子,会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面露欣慰。
卡西瞧不起沙拉古丽,在沙拉古丽面前,她的优越感大盆小钵满满当当,简直不可收拾。仅仅是因为自己更讲究一些,更体面一些吗?她觉得生活中应该做到的,并且容易做到的,沙拉古丽却都没做到。所以不可原谅。可是,谁又来原谅卡西呢?
就在这样一个灰扑扑、惨淡淡的家中,却有一样物件非常不搭调。它被明亮耀眼地放置在毡房正中央,为这个家庭平添了一股极其兀然的喜悦和振奋。——那是一面崭新的红漆圆木矮桌。一尺多高,闪闪发光,明净可鉴。一看就知道刚买不久。然而,除了这面矮桌和那个婴儿,这个家里就再没有一件新事物了。
他们的父亲阿舍勒巴依也是潦倒穷困的老头,又黑又瘦,沉默拘谨,不知所措。但当他抱起孙子放在膝盖上时,浑身又立刻涌动长辈才有的温暖从容。他扶着孩子的小胳膊同他喃喃说话。孩子却并不为此稍显精神一些,依旧歪垂着小脑袋,无力地看着眼前的空气,像生了病一样焉焉软软。
沙拉古丽的弟弟比胡安西大一些,七八岁模样。看上去像是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孩子,像是已经在这荒野中流浪了一千年。他身上的衣物与四野融为一体,五官又与衣物融为一体。当他看向你的时候,目光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看过来的。头上顶着一朵蘑菇,仔细一看是头发。后脑勺秃秃的,颈脖又细又黑。
虽然她自己搞得浑身上下窝窝囊囊,但对小侄儿却极其细致耐心。当婴儿睡醒后,她温柔地呵哄着把他抱起来(连摇篮都没有,只是用一条旧毯子捆扎着,直接放在地上),解开襁褓,额外从木箱里取出一条新毛巾为他洗脸。连小鼻孔也仔细掏洗了一遍。然后再把孩子倒个个儿,用手壶浇着水洗屁股。待婴儿浑身上下都弄干净了,再将其穿戴整齐,最后,像个装饰品一样端端正正地摆放在餐桌前。这才去洗手备茶,招待我们。
我突然有些厌烦。这样嘲笑别人,就算无恶意,也绝无善意。其实我是同情沙拉古丽的,她安静而自卑。但不知为什么,又不愿公开流露出这种同情。
这个沙拉古丽和海拉提媳妇同名。意为“黄色的花”。
我和卡西两个都是长舌妇,总在背地里议论阿舍勒巴依家的沙拉古丽。我们说她和她姐姐的鼻子都特别大,说她的秋裤比外裤长,说她从来不洗脸,说她梳头从不用梳子,手指头拨拉两下就得了,说她家的沙拉玛依(黄油)是哈拉玛依(黑油)。哎,真对不住沙拉古丽……不过下次再提到她时,还是忍不住说个不停。
阿舍勒巴依家的沙拉古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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