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扎克拜妈妈那样,像卡西那样,像沙拉那样一都不把健康当回事似的。但是,我知道她们并不是刻意地轻视之,而是没有办法去重视。实在没有办法。毕竟,是这样的一种生活。
沙拉的生命也会像豆荚那样,在山野中散开,渐渐泯灭了青春。孩子们悄悄长大,一一离开。沙拉走在父辈留下的道路上,过着一切都不会改变的一生。设想一下,假如侥幸生活在了城市里又会怎样?……恐怕不能设想,恐怕她已经不能接受没有海拉提的另外的人生。
但孩子们总会长大,成熟的豆荚总会爆裂,四处撒播种子。当我看到小加依娜和两个小哥哥奔跑在森林里,经过开花的紫色植物时,大把大把地捋下花瓣撒向天空,并快乐地大喊:“恰秀!恰秀!”……这样的情景说不出的古老。孩子们完整地继承了很多年前奔跑在同一片山野中的孩子们的同样的欢乐。
在冬库儿的时候,有一次我和卡西帕去南面的山谷找羊,途中她突然提出要带我去看一个有“漂亮大石头”的地方。我们便从拖海爷爷家所在的山头折向西边,翻过山谷对面的小石山,视野下方立刻出现了一小块浓厚湿润的草地,草地中有一条小河经过,深深地拐了两道弯。我们小心地沿着山羊的路下到山脚底下,回头望向刚刚翻越的这座石头山,其实是一整块十几米高的白石头。和附近常见的特有地貌一样,石头呈横向一层一层裂开,缝隙间长满青草。于是一层莹白加一层翠绿,重重叠叠地垒叠着,面临下方的草地与白桦林,美得不胜寂寞。
刚到冬库儿的第三天,就来了一拨女客。其中有一个女人与众不同,个子又髙又瘦,说话的语气非常文雅。她送来的糖果是用蕾丝花边的头巾包裹的。她的裙子下面还穿着带花边的衬裙,头发上别着别致大方的水钻发卡。
后来在转场路上,我们两家人的驼队一同奔波了两天。天气相当恶劣,尤其第一天,又是雨又是雪,山陡路滑,驼队行进得缓慢艰难。一路上,沙拉母女俩的坐骑不时同我并肩前行。因为太冷,谁都无心攀谈,各自深深蜷窝在重重衣物中忍耐着。回忆中,只记得她的孩子冷得非常可怜,被一件大衣紧紧包裹着,缩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当时的沙拉虽然也刻意打扮了一番,但风雪中浑身灰蒙蒙湿漉滴的,面孔疲惫冷漠,脸在寒气中凝结出两团病态的僵红。
第一次见沙拉是在塔门尔图荒野上。那几天她和丈夫女儿还有托海爷爷刚刚脱离大家庭,开始独立的小家户生活。而那段时间塔门尔图因为这场分家的喜事,整天闹哄哄的,人来人往,我也没有着意记住她,只记得她家的小猫咪,被照料得异常精心。
沙拉的父亲和托海爷爷两家人是以摔婚形式结成的双重亲家(一个农民家庭有那么多孩子,不晓得都穷成什么样了。不换亲的话,还真娶不了媳妇)。沙拉嫁给海拉提,沙拉的哥哥娶了海拉提的一个姐姐(大约是爷爷长子的女儿)。
沙拉和海拉提结婚七年,只生有一个孩子加依娜。她的娘家是城郊的农民,紧挨着县城居住,因此也算得上半个城里人。但她的汉话水平却并不比卡西强多少。我和她有过两三次深入的交谈,从她那里获得了一大堆误会。
大家都把海拉提的媳妇沙拉古丽直接唤作“沙拉”。我对沙拉一直很有好感,她是个斯文得体的瘦弱女人,笑容清新大方。穿戴比一般的牧业家庭的妇人更讲究些。
黄昏总是突然间到来的。总是那样,从外面回来,刚走到家门口,一抬头就迎面看到了黄昏。世界在黄昏时分最广阔,阳光在横扫的时候最沉重。这阳光扫至我们的林海孤岛就再无力向前推进了似的,全堆积到了我们驻地附近,千重万重。行走其中,人也迟缓下来。妈妈、卡西和沙拉在夕阳中挤牛奶,洁白的奶汁射向小桶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孩子们追赶着小牛嬉戏,没人踢动,白皮球也跟着滚来滚去。这像是几百年前就见过的一幕情景,熟悉得让人突然间记起了一切,又突然间全部忘记。
两个孩子在阳光下认真地处置自己的财产。突然,卡西扭头向我挤了挤眼睛。虽不晓用意,但那模样非常动人。那一刻突然无比寂静。一地的鲜艳衣物,青草开始拔穗,头顶一朵云。
而且冰雹总是一端透明,另一端则一层透明夹一层乳白,像不同地质年代的岩层似的,排列整齐,那么精致。不知上空的云层里有什么样的力量,锻压出这无数的晶莹宝石,再毫不可惜地挥洒大地。
还看到了冰霜。之前遇到冰雹,只知躲避。如今却有闲情细细观察了。虽说地气热,冰霜落地即化,但还是能在瞬间看到它们真实的形象。之前,我一直以为冰雹就是冰疙瘩,囫囵的一团,现在才知不是。冰雹在化成圆润平凡的冰粒子之前,其实是有棱有角的,是尖锐的。而且,就像所有的雪花都是六角形,几乎所有的冰雹,其实也都是同一个形状——下端六个尖锐的三角形棱面,上端六个梯形棱面,顶端是平的正六角形。一粒冰雹,其实就是一颗钻石……
天气暖和了,便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如大蚂蚁,身子有火柴头那么粗,肚子有黄豆那么大。在倒木上突兀、急速地穿梭。要是小蚂蚁,如此忙碌是正常的景象。但这么大的体格,还跑这么快,就显得呆蠢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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