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泰山脉在中国的一段是南麓是朝阳的一面,与背阴的北麓——也就是外蒙、俄罗斯及哈国那边一相比,这边虽然也碧青湿润、森林遍布,但远不及那边昌盛浩繁。“南苍北润”嘛,寒温带的植被总是集中生长在更加阴凉湿润的阴面北坡的。因此,那边更是野生动物的天堂。
七月,我们赶着驼队穿过北边开阔又漫长的杰勒苏峡谷,去耶喀恰卖羊毛。一路上始终沿着河往下游走,河水两岸全是沼泽和草滩。右边的上方是连绵的森林,左边是整块的秃石山崖。快走出峡谷的时候,经过的草地上有多处被深深刨开的黑色新土。
吾塞总是云多,风大。一朵云飘来,雨也来了。雨下一会儿,云就薄了。云一散,太阳立刻洒满山顶。孩子们在阴晴不定的天空下追逐游戏。白皮球在孩子们之间滚来滚去,不时重重地撞在毡房的墙架子上。正在毡房里休息的扎克拜妈妈就大声呵斥。小猫也跟着球跑来跑去,激动又好奇,比孩子们还玩得投入。
冬库儿的生活稳定下来后,我们就去沙拉家做客。我进门第一句话就问猫还好吗?大家都笑了,海拉提把猫逮出来扔给我看。它居然还好好地活着,虽然仍小得惊人,但精神了许多,行动起来旁若无人。吃饭时,它从外面回来,径直踏上花毡钻到沙拉怀里,并踩在她手背上踮起脚,好站得高一些,张望餐桌上有没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我妈也曾打过养猫发财的主意。她买回一公一母两只猫,指望它俩没完没了地繁殖。可惜它俩对不上眼,死活不肯谈恋爱。至于抓老鼠,它们只跑去抓邻居家的。只听说过兔子不吃窝前草,没想到猫也会在自家门前留一手。于是我们一直养着这两只没用的猫,整天好吃好喝供着。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怕它们一生气就跑出去不回来。
较之十年前,气温明显暖和了许多,昼夜温差也在缩小。十年前我们在沙依横布拉克牧场生活,记得整个夏天雨水充沛,遍地沼泽,草地又深又浓,每天早上河边都会结冰。现在的沙依横布拉克呢,总是阳光曝晒,草皮又稀又干,颜色发黄发白。放眼望去,宽阔的山谷很有荒凉败落之相。
对了,捆脚的时候,打的那种结非常特别,无从描述。总之是精致而对称的,像汉族传统的盘花纽扣一样花哨又结实。更妙的是,钉完全部的马掌后,不用蹲在马蹄边一个结一个结地解(那样很危险),只需扯住留得很长的绳子一头,站得远远的,一拉,一长串儿结就跟骨牌一样哗啦啦挨个散开了。马儿感觉到四条腿自由了,翻身跃起猛地站了起来,踩着新鞋子,在草地上疑惑地走来走去。
但我还是觉得非常危险,虽然重重受缚,但马毕竟是力大无穷的庞然大物,万一受了惊挣扎起来,压在马肚子上的赛里保和哈德别克肯定会像纸折的一样撞飞出去。
我只见过马蹄铁已经附在马蹄上的样子。当马跑起来的时候,马的蹄踝处会像折断一样向后别过去。所以才会有“马蹄翻飞”这个词!从后面看,马蹄的确是不停地翻起来跑的。每翻一下,就能完整地看到马蹄铁。
爷爷还在那片草地上为三个孩子统统剃了光头。大家排着队挨个来,没有谁为之嬉笑推攘。因为剃头发的是爷爷啊。因为爷爷所做的事情,一定是正确、郑重的,一定与成长与责任有关。爷爷一手持锋利的折刀,一手捧着小脑袋,像最熟练的匠人雕琢最心爱的作品。那样的时候倒没唱歌。
总之,每一个温暖的晴天里,爷爷总会长时间坐在阳光中的草地上,做这做那,永无尽头。像是在那片草地上摊开了生命,一寸一寸用心摩挲。爷爷是热爱阳光的。
我喜欢爷爷,他是最完整的传统。是这“质朴”与“欢欣”的最佳代言人。
有时候,爷爷又坐在那里搓捻一根牛皮绳之类的东西,白头巾在风里晃动,腿岔开,伸得直直的,舒服得不得了似的。录音机就放在他腿边,大声地播放着阿肯弹唱。
有时候,沙拉会从小木屋低头出来,端着一碗奶茶走向爷爷,把碗轻轻放在他腿边的草丛中。并不说话,仍旧轻轻地回去。爷爷头也不抬,边唱歌边捣腾手里的活计。
有时还会看到爷爷在阳光下穿针引线,像在补什么东西。他面前的草地上铺着一块黄绿色的鲜艳毛巾。走近一看,原来是在穿珠子。毛巾上躺着一小把明亮的白色塑料珠,都是圆的,只有两粒呈葫芦形和方形。穿来做什么用的呢?只见他一边一粒粒地欣赏,一边喜悦悠闲地穿着,穿完一粒又一粒,像小孩子其乐无穷地玩着单调的游戏。
这时,扎克拜妈妈正坐在不远处坡顶上的一丛爬山松边,在她头顶上方触手可及之处是一片银亮的白云。她穿着绿裙子,身影美丽,静静地遥望远处。在她遥望之处,卡西正赶着牛,沿着山坡慢慢往上走来。爷爷还在身边朗诵,我眼看着这些,耳听着这些,觉得能在一分钟之内,度过一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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