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卡西的破本子旁边,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草地中三枚娇艳的红蘑菇,像精灵的三张嘴唇。
溪谷的最深处很绿很绿,怎么会那么绿呢?绿得甜滋滋的,绿得酥酥痒痒……唯有这绿意穿越了整个雨季,丝毫不曾改变。
在冬库儿时,卡西帕学习汉语的那个小本子还很新。到了这会儿,破得就像是五十年逃难生涯中用过似的。并且前十页和后十页都没有了。但小姑娘的学习热情丝毫没有改变。我们去找羊,她把本子卷巴卷巴塞进口袋。途中休息时,就取出来温习单词。读着读着,把本子往脚边的草地上一丢,仰身躺下,闭上了眼睛。我也在她身边躺下,全世界侧过了身子,天空突然变大,大地突然缩小。眼前的世界能盛放下一切,却又什么也不曾盛放过。再扭头去看低处的溪谷。溪谷对面是羊道。羊道是纤细的,又是宽阔的。几十条、上百条,并行蜿蜒。羊早已走过。但羊走过时的繁华仍留在那里。
第二天,我散步时路过沼泽。沼泽里的植物大都生着针叶,偶有一片水滩里挤着大片大片的肥厚圆叶,很是富足的光景。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卡西昨天说过的那些话,竟像是梦中的情景。所谓“过去”,就是“正在次第消失”。可眼下这夏天却实实在在,似乎决意永远不会改变。自然的美景永远凌驾在人间的情感之上吗?又好像不是的……昨天卡西洗完后,因湿羊毛太重,没法运回山顶,便就近晾在沼泽边的树林里。此时水分滴尽,已经半干了。我便帮着抱回到山上。真重!累得大喘气,回家忍不住灌了一肚子凉水。
雨季一过,很快就开始往山下搬迁,然后擀毡。擀毡是一年的大事。斯马胡力和海拉提两个加紧剪羊毛。天气暖和了,羊羔也长大了,于是很快,羊羔毛也会被剪得干干净净。大家择定了一个日子去耶喀恰弹羊毛,为擀毡做准备。
如今绝大部分羊羔的体态都和母亲一样大了。作为大尾羊品种,一个个的屁股已经初具规模,圆滚滚,沉甸甸。走动时,左右摇晃,跑起来则上下乱颤。尤其当大羊带着自己的羊羔闻风而逃时,两只一模一样的胖屁股便节奏一致地激烈摇晃。一无论感慨过多少夏牧场的繁华,到了这会儿还是忍不住再次叹息。
其实,长这么大的屁股也是个麻烦事。尤其下山的时候,跑得稍快一点,容易刹不住车。前轻后重嘛。前面猛地一顿,屁股就高高甩起来,整个身子连带着向前翻跟斗。
每当瞌睡得昏天暗地却又浑身不对劲时,真希望自己重达两百斤,敷一身厚墩墩的脂肪,像自带床垫似的……加上总是阴雨绵绵,空气又湿又冷。
雨水初停时,天空一角的云层裂开巨大的缝隙,阳光从那里投下巨大的光柱,光芒照耀之处,水汽翻涌,热烈激动。而之外没有阳光的地方则沉郁、寂静又寒冷。
这是多雨的六月,每天都会下几场雨。哪怕只飘来一朵云,轻轻薄薄的,有可能也会下一阵雨。而且总是一大早就阴云密布,淅淅沥沥个没完。当满天阴云释放完力量后,天空立刻晴朗得像刚换了新电池似的,阳光灿烂,气温上升。于是湿漉漉的大地在阳光照耀下大量升腾着白茫茫的水汽,这些水汽聚集到天空,立刻又演变为储满雨水的阴云……如此循环,没完没了,令人疲惫。
在吾塞,我们的驻地地势极髙,已在云端。当那些云还在远处时,明亮得近似清脆,似乎敲一敲就当当作响。可一旦游移到附近,立刻沸沸扬扬,黏黏乎乎。
在深山夏牧场,白昼越发漫长了,下午时光越发遥遥无边。我们裹着大衣,长久地午眠,总觉得已经睡过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一个个懵懵坐在花毡上,不知如何是好。扎克拜妈妈便铺开餐布给我们布茶,盐融化在茶中的动静遥远可辨,食物被咀嚼在嘴里的滋味深沉又踏实。
因为冬天里阿尔泰山脉南部会比北部暖和,日照时间长,雪也薄了许多。原来野生动物们也会转场啊!原来它们也是大自然的牧民。
据说哈萨克牧民有个古老的风俗,就是不为取食而猎杀野生动物(过去年代里哈族也有猎人,但狩猎只为了保护草场、获取皮毛),人们只食用自己饲养的牲畜以及用自己的牲畜换取的面粉、茶叶和盐。
我们出去找羊,大声地呼喊,去向每一处山坡阴面的石头缝。那里的地面积铺着厚厚的针叶,总是留有卧过的痕迹。牛羊领着孩子独自在外的夜晚里,母子紧紧挨挤着卧在一处处狭窄而背风的山石缝隙中,有没有也焦灼紧张地提防着凶猛的野兽和幽静无声的蛇呢?
当野猪身影出现在远处的森林边缘时,在山崖边行走的斯马胡力勒马停了下来。他隔着空旷的山谷,远远地凝视它们,一边数着数量,一边等待着什么。两个孩子也瞪大了眼睛,抓紧了斯马胡力的衣襟。野猪们奔跑一阵,慢行一阵。不知是在惊慌躲避,还是自在嬉戏。我想,看到它们的其他牧人也都会像斯马胡力一样,紧张又惊叹。除去现实的担忧之外,在他们心中滋生的,更多的怕是豪情般的兴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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