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穿越了烟雾腾腾、人声鼎沸的餐厅,寻找着前台。有人给他指了指大厅的尽头,在楼梯的脚下,有一个枯黄色头发的女人,待在一个挂满钥匙的牌子底下;他好不容易才拿到了最后一个空房间的钥匙。
一旦剩下孤独一人时,姑娘也从她的角色中跳了出来。但她并不讨厌行程的改变。她对她的男朋友是那么的忠贞不贰,以至于从来不对他所做的事情有什么怀疑,她满怀信任地把自己生命的每一个时刻都托付给他。然后,她想象着,他以前在旅行中遇到的别的年轻女郎也曾经在这辆车子里等待过,就像她眼下等着他那样。事情也奇怪,这种想法并没有让她难受;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一次,是她成为这个陌生女人,这一想法让她觉得很不赖;她竟然成[...]
当他们来到新扎姆基时,夜幕刚刚开始降临。
小伙子从来没来过这里,费了好大劲才辨明方向。他好几次停下车子,问过路人旅馆在哪里。街道坑坑洼洼的,他们行驶了大约一刻钟,绕了很多弯,兜了好多圈,才来到了原本很近的旅馆(问过路人之后方知如此)。旅馆没有丝毫动人之处,但它是城里惟一的一家,小伙子车也开得厌倦了。“请在这里等着我。”他说,他下了车。
一旦下了车,他就成为了他自己。突然,他有些讨厌置身于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人迫使他来这里,而且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这样。他指责自己的心血来潮,然后,他决心不再为此担心:塔特拉山上的房间可以留到明天去住,以某种意外的方式庆贺这个假期的第一天,有什[...]
游戏一下子获得了一种新的性质。汽车不仅远离了想象中的目标——比斯特里察,而且也远离了现实中的目标,离开了它从一早起就一直在驶向的目的地:塔特拉山,以及预定好的房间。游戏的存在侵占了现实的存在。小伙子既远离了他自己,也远离了他迄今为止还从未偏离过的严格规定的道路。
“您毕竟对我说过,您要去塔特拉山的。”她惊讶地说。
“我会去我想去的地方,小姐。我是一个自由的男人,我会做我想做的和喜欢做的事。”
小汽车恰好来到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小伙子减慢速度,去看指路的牌子;然后,他向右拐弯。
“如果您不去赴约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将是您的错,您就应该来照料我。”
“您难道没有看到,我刚才已经拐上去新扎姆基的路?”
“真的吗?您真昏了头!”
“不要担心!我来照料您好了。”他说。
也就时时刻刻地追踪着他的行为举动。
他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但是他总是十分痛恨这样的一条生活道路,他始终暴露在他人的目光底下,从来就无法躲避。而就在这一时刻,幻象出现了,在他的头脑中,想象中的道路通过一种奇特的短路,跟现实中他正行驶着的道路混为一体;这种奇特而又简短的概念混淆,使他突如其来地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您刚才说,您要去哪里来的?”
“去比斯特里察。”
“去那里做什么呢?”
“我有一个约会。”
“跟谁约会?”
“跟一位先生。”
小伙子在生活中一直没能找到的,是无忧无虑的心情,这是他感到最遗憾的。他的生活道路被划定得严格至极:他的工作每天消耗了不止八小时的能量;它还以不得不参加的讨厌的会议和家庭学习,浸润到八小时之外;而且,它还通过无数同事的目光,浸润到他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私生活时间,私生活也从来得不到遮掩,它已经好几次成了人们流言蜚语和公开谈论的对象。甚至连两个星期的假期,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解脱或者历险的感觉;这里也笼罩着一种严格规划的灰色的阴影;由于假期旅游中住宿很紧张,他不得不提前半年就在塔特拉山的一处旅馆预定下一个房间,而为预定旅馆,他还需要工作单位的工会为他开一封介绍信,于是,单位那个无处不在的幽灵,也就时时刻[...]
而是为了诱惑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搭车姑娘只是一个邪恶的诱惑者,她神奇地善于利用自己的魅力。姑娘轻而易举地滑入了这一可笑的小说人物的皮肤底下,轻松得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觉得陶醉。
就这样,他们并排坐着,各怀心事:一个成了司机,一个成了搭车姑娘;两个陌生人。
不过,如果说他跟那一类男人很不相像,有时候,他倒是非常渴望跟他们相像。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幼稚的愿望,但这又有什么办法:童稚的渴望摆脱了成人精神的一切樊笼,继续存在下去,有时候甚至在遥远的老年期依然还要冒出来。这种童稚的渴望抓住机会,在别人建议他的角色中体现了出来。
小伙子冷嘲热讽的间离很合姑娘的心意:这使她从她本人身上解放了出来。因为她本人,首先就是嫉妒。一旦她的男朋友不再展示自己诱惑者的才能,而只是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那么她的嫉妒也就随之化为乌有。她可以在她的角色中忘却自我,抛弃自我。
她的角色?什么角色?一个从糟糕的文学作品中学来的角色。她叫住一辆汽车,并不是为了去某个地方,而是为了诱惑坐[...]
“请原谅,我不会再碰您了。”他说。
他抱怨她没有理解他,抱怨她在他渴望的那一刻拒绝成为她自己;既然她坚持保留着她的面具,他便把他的愤怒发泄到她所代表的陌生搭车姑娘的头上;于是,他微妙地找到了他该扮演的角色:他放弃了曾作为讨好女朋友得意手段的风流殷勤,开始扮演一个专横粗暴的男人,说到跟女人的关系,这个角色显然把重点放在男性的粗暴一面上:独断专行、恬不知耻、自以为是。
这个角色跟他平时对姑娘的温柔体贴是彻底背道而驰的。尽管在认识她之前,他对女人体现得远没有后来那么温柔,但即便在那时,他身上也没有一丝粗暴男人的味道,没有半点穷凶极恶的痕迹,因为他的与众不同既不在他的意志力,也不在他的肆无忌惮。不过,[...]
姑娘迅速地从这一嫉妒中摆脱出来,一如她迅速地陷入。她有着足够的理智,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把她的男朋友推到了一种嫉妒的状态中;她不希望他觉察到这一点。幸亏她拥有一种神奇的本领,能在事后改变自己行动的意义,她决定要演好这出戏,要显得当时拒绝他不是出于恼恨,而是出于把游戏继续下去的目的,因为这无忧无虑的游戏跟度假第一天的气氛确实十分吻合。
于是她重又变成搭车姑娘,她刚刚拒绝了心太急的司机,这只不过是为了推迟一下他的得手,并给他带来更多的刺激。她微微地侧身转向他,语气温存地对他说:“我不想伤害您,先生。”
而不是搭车姑娘那位人物。
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对她来说就像是被她当场抓住的犯罪证据,就像是被一个狡猾的花招给套出来的供认;她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种突如其来的仇恨所攫住,便说:“您把自己的欲望看成现实了!”
他观察着她:姑娘坚毅的脸上已经皱起眉头;他体会到一种对她的奇特的怜悯,希望重新看到她平常的、熟悉的眼神(他知道它是清纯的、天真的);他朝她探过身子,搂住她的肩膀,他想取消游戏,便甜甜地叫着她的名字。
但是,她挣脱出来,说:“您也太心急了一点!”
“对不起,小姐。”他说,灰溜溜地碰了颗钉子。随后,他直瞪瞪地盯着前方的路面,再也不说一句话。
决定接下来只用针对陌生司机的口气说话。“既然我们在几分钟之后就要分手,这对您又有什么利害关系?”
“为什么?”他问。
“您心里很清楚,我要在比斯特里察下车。”
“假如我跟您一起下车呢?”
听了这话,她抬起眼睛看看小伙子,证实他确实如她想象的那样,已经到了让她嫉妒得心如猫挠的地步;她为他对待她(对待一个陌生的搭车姑娘)时的轻佻举止而惊诧不已,她吃惊地看到,他的轻佻竟使他变得那么有诱惑力。于是,她故意用一种挑衅的口气回敬道:
“我倒是很想知道,您会怎么对待我?”
“我根本用不着多考虑,就知道怎么对待一个如此漂亮的姑娘,”他很风流殷勤地说,而这一次,他针对的依然更多的是自己的那位姑娘,而不是搭车姑娘[...]
因为,她真的相信了,她的男朋友喜欢对女人撒谎。
通常,他对他女朋友过分的嫉妒总是很生气,但是今天,他轻易地就做到了对此毫不在乎,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着一个陌生的驾车者。他满足于回敬一个庸俗的问题:“您在意吗?”
“假如我是您的女朋友,我当然在意啰。”她说,这可是针对小伙子的一堂微妙的道德课;但是,句子的结尾却只是说给陌生的司机听的:“我倒不在意,反正我也不认识您。”
“一个女人总是更容易原谅一个陌生人,对她的朋友,她反倒不那么会原谅了。”(这是他反过来针对姑娘的一堂微妙的道德课。)“既然我们彼此都是陌生人,那么,我们完全可以相处得很好。”
她假装没有明白他话中有话的微妙训诫,决定接[...]
每当看到她心情愉快,小伙子总是很高兴;这可不是常有的事:她的工作相当辛苦(工作环境恶劣,经常加班加点,得不到充分休息),家里还有一个患病的母亲;她常常累得筋疲力尽,而且她的神经也不太坚强,缺乏自信,动辄沉陷到担忧与焦虑之中。对她快乐心情的任何表示,他都会像一个兄长那样,回报以温柔的关切。他冲她莞尔一笑,说:“我今天很走运。开车五年以来,我还从来没有捎过一个这么漂亮的搭车女郎。”
对男朋友再细微不过的恭维,姑娘都报以感激;为了把这一热情维持下去,她说:
“您可真会撒谎。”
“我有撒谎者的样子吗?”
“您的样子就像一个特别喜欢对女人撒谎的人。”她说。一丝惯常的忧虑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她的话语中,因为[...]
她终于瞥见了他;她停住脚步,开始打出一个手势,就像是一个要搭车的女人向一辆陌生的汽车招呼。小汽车刹住了,恰好停在她的身边。小伙子摇下车窗,从中探出身子,微笑着问她:“请问小姐,您去哪儿?”“您去比斯特里察吗?”她反问他,脸上带着一种轻佻的微笑。“请上来吧,”他说着,打开车门。她上了车,车子便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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