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干的人看也没什么意义。比如有人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在街上追求‘回头率’,无聊。”
我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抬起泪水模糊的脸望望她,想从她脸上看出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安静,”她有时这样叫我。声音很深沉,“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行,行。”
“你说我长大了吗?”
“当然,十五岁以上就是青年。”我想起安然的话。
“那你有事为什么瞒着我?不够朋友。”
“瞒……”我支吾着。
你猜是为什么吗?”
我没敢扭过脸来,生怕她的什么话引起我更大的悲痛。
“当时我只想到,在你脸上不能落下一点儿疤痕,一小点儿也不能。因为你比我好看,真的。这几天我躺在床上就想了这么一件事。”
泪水到底涌出了我的眼眶,几天来这是我第一次流泪。我原以为我的眼泪已经随着大火被烤干了呢,谁知在我心房深处,还蕴藏着那么一部分,这最不易流出来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在这个“中立国”,我一定会放声痛哭的,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号啕大哭。我相信我心中那涌泉似的眼泪会永远也流不完。但是此刻,在这种场合,我只能把脸埋在手掌里。
“其实,也许不光是为了这些。”安然接着说,“好看要是光为了给自己看,那又有什么意思。为了给一些[...]
。只是上帝把我们安排到这么个不吉利的地点。不,也许这是个中立地带,就像两个敌对国对话时寻找的那种中立地带:日内瓦、维也纳……
“姐。”她轻轻叫我。
“啊。”我轻轻答应着。
“我怕死。不,不能这样说,这样说对自己不尊重。是不愿死。”
“……”
“开始我真给吓破了胆,和祝文娟一起躲在别人后面,像个什么样子。”“可最后还是你呀!”我轻轻抚摸着她胳膊上的绷带。
“那是因为我突然看到了你。”
难道我成了救火的英雄?居然是安然向我学习了么?不知是惭愧还是难过,我觉得眼泪就要涌出眼眶,赶紧转过脸去。
“不,你先别受感动!”安然发现我的样子,“在那一刹那,我并没有把你看成救火的英雄,请原谅。也不是替你去死……[...]
诉他了。再说,火着得那么大,怎么谁都没看见屋里就有一桶水?”好像只要发现那桶水,就能免去这场横祸一样。
爸爸倒没有为他半生劳动的毁灭而疯狂,也没有怨天尤人的牢骚。他整天像个闯下祸的孩子那样观察着人们的脸色做事,还总是替妈妈干点儿什么。
我呢,连可怜他们的心情都顾不得表达了,差不多总是守在安然身边,从早晨到深夜。她总是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绷带包得严严的脸,似乎一下失去了过去的稚气,显得既平静又严峻,像是经历了人生旅途的大半。
我思念过去那个安然,举着膨香酥,“嘭嘭嘭嘭!”
我思念过去那个安然:“哈,这是第二个了。”
我忘记我们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话的,但中断了几十个小时的对话到底还是开始了[...]
岁的声音。
“木、米、大、力、土、个、禾、几、去……撕布、割谷子……”她七岁了。
……
安然现在在哪儿呢?按照一般发展规律,她应该躺在医院里。对,现在她就躺在那个能使人起死回生的地方。幸喜她伤不重,并不需要医生的起死回生术。只是右手和胳膊被烧伤,右边脸颊被烧伤,一头又黑又密的头发烧去一部分。现在她头部和胳膊都缠着绷带,身穿住院病人的蓝条睡衣,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地看天花板。
妈妈整日眼泪汪汪,不管拉住哪位穿白大褂的,都以乞求的眼光询问人家点儿什么,问题提得既具体又可笑。她还整天为着火时她不在家而表示遗憾,说:“要是我在家,哪用得着他去点煤气。我知道罐子漏气,减压阀螺口松。要不是两人整天赌气,早就告[...]
16
灾难可以毁灭生活,也可以把一些破碎的心联结在一起。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常常扶着那扇烧焦的门出神。大火毁掉了那里能用眼睛看到的一切,剩下的是声音。有科学证明,人在离开人间时,最后听到的也是声音。我们谁都没有离开人间,声音倒成了重新唤起我们互相爱怜之情的媒介。
二十几年的声音现在都一股脑装在这个烟熏火燎、四壁如墨的黑屋子里。过去的、现在的、激烈的、温和的、沉闷的、欢乐的、男人的、女人的……像无伴奏合唱在延续。在这合唱里,一个声音总是最突出,仿佛统领着这个庞大的合唱队。那就是安然的声音。
“灯、灯!”那是她八个月的声音。
“卖东东喽!”那是她一岁半的声音。
“咱俩学‘毛选’吧。”那是她两[...]
熊熊火势骤然而止,像《一千零一夜》故事中的那些鬼怪被收进了魔瓶。那腾空的烈焰、火舌一下子不见了,只有烟雾和被火舌舔光,变成片片灰烬的画布、杂物还在飘舞。我朦朦胧胧地看到,在浓烈的烟雾中,有一条银色拉链,像时钟的秒针一样慢慢改变的角度:九十度、四十五度、三十度、二十度……
救火车呢?顺便提一句,我们平易市有消防队,可惜他们只做了些“锦上添花”的表演——把一场火灾变成了一场水灾。
啊,想起了韦婉那句话:“防患于未燃。”
你谈谈。”
“你有时太爱面子。”
“关阀门!”
我又在暗自钦佩她头脑的冷静了。我也才想到罐子顶端那朵“梅花”——我每天都摸几遍的那个铁东西。现在那儿就是火的起点。可我的手又怎么能按上去呢?我忽然想到了安然,想到只有她能帮助我,只有她有办法帮助我。但我又怕她出现。我怕那件红衬衫,怕那红衬衫像那些金色的叶片一样飞入火海。再说我面前已是一颗地地道道的炸弹了,爆炸也许就在一秒钟之内。
跑上去,退下来,退下来,又跑上去。我没有勇气向那朵“梅花”伸手。
就在这时,不知谁狠狠抓住我的肩膀,又狠狠把我向门外甩去。我意识到这是谁使出了平生之力的。我被摔倒在门口。
屋顶,又翻滚下来。现在它们不是吻着大地,而是和火舌嬉闹着互相亲吻、拥抱,那么热烈,那么浪漫,就像一群没有任何道德标准的小鬼儿向人类进行不怀好意的挑衅,简直是猥琐的精灵对人类的亵渎。我还看到了什么?我还看到刚才还下意识地做着一些救火动作的爸爸,此时彻底垮了下来。他被人架到对面房间去了。
有人善于把复杂的事物简单化;也有人善于把简单的事物复杂化。现在不知为什么,周围的人一下都变成了后者:火是从煤气罐喷出的,罐被阀门控制着。要是关上阀门呢,火源不就掐断自灭了吗?最后,人群里还是出现了一个善于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人。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关阀门!”在慌乱中我听出来了,那是一个生疏的女孩子的声音:
“我想找[...]
正是上班时间,邻居家大都无人。但几个妇女、儿童还是蜂拥赶来,并且根据“水火不相容”这个普遍真理,端来了盛满水的锅、碗、瓢、盆。他们奋不顾身,一盆盆、一碗碗,站得远远地向那个罪恶的东西泼去。然而火是那样嚣张、傲慢,水是那样软弱、无力。况且这点水对于燃烧着的石油又有什么作用呢?
也许是想到了这座木结构的筒子楼马上就要从平易市、从地球上消失,我们真将变成“古堡”里的“幽灵”;也许是同楼的妇孺感动了我,我不知从哪儿来了那么一股劲儿,冲进厨房,机械地动作起来。但又实在搞不清眼前出现了什么,我又该做些什么。半天,我只清楚地看到了两件事:一是当火舌一次一次舔向爸爸的画布时,画布真的变成了落叶。它们一片片飞上[...]
我们眼前没有什么英雄,都是些普通人。
火在哪儿?火在对面的厨房兼画室里。火是从哪儿着起来的?是从煤气罐。煤气罐是爸爸不小心点着的。
救火这个平凡而惊险的场面,我原以为只能在小说和电影里才能出现呢,没想到它会如此真实而具体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当我、安然、祝文娟冲出门时,爸爸正耷拉着两手站在走廊里,那神色就像个闯了祸的儿童一样惶恐。浓烟翻滚,弥漫了整个“古堡幽灵”式的走廊。穿过浓烟,我看看厨房,煤气罐正把压缩在肚子里的热能化作火焰向外喷射。火舌直冲房顶,反转下来又扑向四周,屋里的一切都在经受考验,爸爸那幅即将完成的作品也在经受考验。
过是个“傻闷儿”。但偏偏就在这时,一件百年不遇的事发生了。
我们家着火了。
写到这里,我很紧张。我的紧张不是因为那毫不留情的魔怪降临我家,我是为害怕读者而紧张。聪明的读者一定会说,你这是不好收尾了才撰出个火警来。我也看过不少写英雄人物的小说、电影,结尾时总是来个救火、抢险之类的场面:主人公奋不顾身,推开众人,或抢出国家物资,或救出长者幼儿,然后是身负重伤,然后又睁开眼睛说一声“不要管我”。安然每次坐在电视机前遇到这种场面时,总是把这类语言说在“英雄”张口之前,说完还得补充一句:“没劲!”所以,我是多么不愿写出个“火”字来呀。但偏偏这个时节,偏偏安然的班长祝文娟来访时,火,在我们家着起来了。好在[...]
“谢谢您。”祝文娟冲我点点头。
“安然,其实你有许多地方做得也不够好,比如……”祝文娟转向安然,也不避我。
“比如什么?”安然打断人家的话,又追问人家。
“比如,有时候过分爱面子。”
“得,得,你们哪年不是这样。平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当上‘三好’后又到处征求意见,腻透了!”
我冲安然使个眼色,安然没看我,也没任何反应。我都沉不住气了,可祝文娟却没有因安然的态度而有所不安或紧张。我暗自想着:在老师眼里——不,应该说在韦婉眼里,这当然是个再合适不过的班干部。如果不是发生意外,祝文娟再坐上这么一会儿,安然的态度一定会软下来,说不定真可能再给她提点儿什么。安然,别看你张牙舞爪,和祝文娟比起来,你只不[...]
“有事吗?”安然站在离祝文娟两米开外的地方问。
“没事,我想找你谈谈心。”祝文娟并不理会安然对她的态度,人显得落落大方,说完还看看我。
“快进来吧!”我说。
祝文娟走进房间,自己找到椅子坐了下来。那神情使我想起那些憨厚的、不会察言观色的中年妇女来。
“你觉得有可谈的吗?”
听这口气还能是谁!
祝文娟不说话,两只眼睛求援似的看着我。
“再说,该谈的作文上都谈了,韦老师在课堂上也念了。你不是也听了吗?”安然站着,两眼盯着桌子。
我实在有点儿过意不去了,拿过一盘洗好的桃子放在祝文娟眼前:“来,吃桃子吧。”
了。
我也想把这样两个字形象化:创造。冲出这个“古堡”,迎着暴风雨去创造一切。可几次拽门,又缩手缩脚。仅仅是害怕那双哆嗦着的大手吗?不是。那是因为一个人的目光总在我眼前闪现,我才又停滞不前的,那是我意识中的安然。
她回来了。穿着红衬衫,哼着“希啦呀瓦哩卢达塞”。一见我,故意把嗓门提得更高,然后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蹭过,向她的“塔希提岛”走去。
我就要告诉她看日记的事了。
又有人敲门。我镇静一下自己,过去开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孩子,一个彬彬有礼的瘦高个儿,脑后梳起两把很普通的短刷子,裙子也不怎么合身,脸蛋上还有几颗红疙瘩。祝文娟,我一下就意识到了。安然到底也迎了出来。我赶紧闪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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