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想好了,但这话显然不是我应该说的。要是安然在我身边,我该多么自豪!我愿赶快从省城赶回来,把刚才的一切告诉她,看她将用什么语言对付这些大城市来的“观光者”。不,也许安然再也不会在街上、在大庭广众之下高谈阔论了。我觉得她真的变成了大人,就像今天我离开她时,她对我说话时那样。
“我希望你再给我买件红衬衫。”
我笑着点点头。
“准备明年评选时穿!”她怕我没听懂。
“你不是……”我差点说出看日记的事。
是什么?是钢丝床,还是外地新式家具?看来他们也懂得千篇一律的鳔胶、永明漆是和时代不相称的。别瞧不起那些四棱四角的草包,那里面包括了生活的步伐。明天那两个穿厚呢大衣的模特儿也一定会装扮得应时一些的。
车停了,上来几个举雪糕的人。他们风尘仆仆,像来自外地,边谈、边吃,对雪糕大加诽谤:“嘛玩意儿,和凉粉儿差不多!”一面说着,汤汤水水顺手往下滴落,几只扁平的三接头皮鞋交错着躲闪。
我不时扭头看看他们。虽然我也知道我们的雪糕需要改进,但还是希望他们从我的眼睛里领略到点儿什么,让他们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个平易市公民。可我没有安然那种勇气跟他们对答几句:“想吃凉粉儿啦?别忘了随身装几瓣蒜!”
18
我和安然好久没有在大街上聊天了,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其实仔细算算,才不过半个多月。现在我一个人在街上前进,但不是步行,是在公共汽车上,是躺在医院的安然把我逼上车的。我将大模大样地去趟省城。
汽车在自行车的洪流里扭捏着前进,一排排橱窗缓慢地、磕绊着从车窗外挪过。还是黄加蓝、蓝加黄;葱绿窗帘斜垂着半开半闭,“患黄疸性肝炎”的男女模特儿还在向行人摊着手;旁边还是淡黄色、淡粉色的“拐棍”。米晓玲的糖果店却装上了霓虹灯。笔杆粗细的玻璃管在一块大牌子上复杂地交错着,到了晚上,那里面一定会有一番出乎平易市人预料的表演。家具店也重整了门面,一辆载重卡车停在门口,有人正从车上卸货,货物用草袋包得严严实实。那[...]
能没有它,它点燃人类的热情,给人类以希望。
术馆还给一群青年以“诗和现代”为题作过报告,报告中不断举出自己的创作经验来论证。
关于安然,我们没再多谈。分手时我只告诉她,那首诗原稿上有个错字,就是第二十七行中那个“弁”字,应为“奔”字。即“奔四化”,而不是“弁四化”。“弁”在字典里被解释为古代一种帽子。不知她注意到了没有。
听到这件事,她脸上大有惊讶之状。红着脸,也忘记了临别的寒暄,就慌慌张张穿过马路,跃上了那边的人行道。
我庆幸我们没有在医院碰面,还是让她和安然单独谈谈方便。遗憾的是韦婉再也不会看到安然那件“防患于未燃”的红衬衫了,它已成为碎片。
我像是又看到了火,但这是另一种火。看到它,我没再想到“防患于未燃”。只是觉得,人类的生存不[...]
太严了点儿,现在总觉着对不起她。
“不过么,怎么说呢?”韦婉用眼角瞟着便道上的行人说,“对她好像是应该严格要求,谁让她是你的妹妹呢。不然你也不会饶我。就说那件衣服吧,我们还是重视不够,没想到她在评选的关键时刻还穿它。头一天我要是嘱咐她一句呢?这话只能咱俩说。在教育战线上工作可不比你坐编辑部,你一时想不到,就可能给工作造成不必要的……影响,都眼巴巴地看着你哪。同学的工作、家长的工作,还得对上边负责。当初咱们住校的时候,哪会想这些。抓羊拐、跳皮筋……”我注意到她在说话时总把肩上那只人造革书包往身后背来背去。我清楚地看到那里边有一本《繁星》,就是刊有“甩膀子”诗的那期。听一个熟人说,她好像在市群众艺[...]
至于安然的班主任、新上任的副教导主任、我的小学同学韦婉么,我们也见了面。但不是在医院里。
这几天我一直怕她的出现,我无法想象我们三人单独在一起的情景,我想也许那是人生中最难忍受的时刻。好在我们是在街上碰到的,这给我们各自都带来不少方便。在街上,彼此都可以做到心不在焉。
在平易市的大街上,在离安然学校不远的地方,她迎着我走了过来。我打算就那么走过去了事,可她却冲我打招呼了。我只好停住。她灵巧地穿过自行车的洪流,飞速跃上我这边的人行便道,站得离我很近地说,她曾经去看过安然,谁知记错了医院,病房走廊里的一位护士还拦住她,把她呲儿了一顿。现在总算知道了确切的地方,一半天她就去。还说,过去对安然的要求也[...]
的),这又有什么奇怪呢?今天米晓玲的到来,无非是给我们揭开一个谜底罢了。
米晓玲看看手表,合上小刀,提起网兜告别了。出门后,她手扒门边扭过头来对安然说:“好好养着,过两天我还来!”
后来又来过不少老师同学,其中也有刘冬虎。他提个大西瓜,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我把他领进来的。他抱个西瓜左放不是,右放不是,我给他安排了个地方。安然很大方地问了些学校的事,刘冬虎局促不安地一一回答着。人家离开后,安然说:“都是装的。”
“也不能那样说。”我赶紧关上了门。
“我表姐呀。”米晓玲说,“先当个副的,就不愁正的。又红又专,人人皆知。别看‘镆邪、镆邪’地讲语文,会当领导。对,还会写诗哪。有个顾客丢到我柜台上一本杂志,我随手一翻,嗬,‘韦婉’。什么‘我扒着火箭’如何如何,对,是时代的火箭。这样的干部哪儿找。又年轻,又合乎要求。”
米晓玲一面说着,还是从什么地方翻出一把万能小刀,就着窗台撬开一罐水果罐头,又用上面的小叉子叉出一块,实心实意地递给了安然。
对于米晓玲带来的消息,我和安然只是小小地表示了一下惊讶。是啊,凭着她从小就已具备了的对人类的那种识别能力,凭着她现在管理学生的原则性,凭着她在学校连自己衣着都不顾的“忘我”精神,还有她的诗才(一般老师所不具备[...]
“好好养着。评选的事我全知道了,还是那一套。别看咱巴结不上,不稀罕!我表姐那人,不怎么样。”
“你表姐?”我问。
安然也转过头。
“韦老师,韦婉。”
“啊?”安然更莫名其妙。
“没几个人知道。她不让我说,嫌我功课不好,给她丢脸。其实她那点儿水平,不说啦,咱姐们儿心里明白得了。”米晓玲没再纠正关于“姐们儿”的称呼,说完看着我笑笑,吐了吐舌头。
“知道吗?升教导主任啦。”
“谁?”我问。
画布前海阔天空一阵,而当自己的劳动成果遭受厄运时,竟惊慌失措得像个儿童。那样清一色的社会怎么可以设想。
安然对祝文娟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对于她的关于胆小的“赤诚坦白”也未置可否。祝文娟说话,她只是听着。但祝文娟走时,她脸上还是显出了她现在力所能及的热情。
第二个来看安然的是米晓玲。她拎个大网兜,装一堆没贴商标的各式罐头。她扶着安然的床头小柜说:“真没想到。那天我看见救火车过去了,没想到是往你家开。这回你救的要是别人家的火,明年的‘三好’还不稳拿!”她把罐头一个个掏出来,摞在床头柜上。“处理的,我给你开一个吧。”米晓玲说着就要找刀子开罐头,我拦住了她。
祝文娟的话似乎使我改变了一些对她的看法。是啊,人的胆量有大有小。比如有人怕耗子,有人怕蛤蟆,有人怕热,有人怕冷、怕感冒、怕穿堂风……你能说他不应该怕,或者说是品质问题吗?当然,胆小和胆小鬼不是一码事。有人宁可因循守旧工作一辈子,也不愿迈错一步,这就有点儿胆小鬼的味道;带没带字典那件事,也有点儿胆小鬼的味道。但是面对熊熊烈火,能镇定自若地想到我们那一群人都没想到的事,这能说是由于胆小吗?那时胆小的倒像是我们,而胆略在这时分明是属于祝文娟的。对祝文娟,这有限的接触,我还没有能力去判断、了解这个孩子。我只是想到,社会不能没有她(们)。有了她(们),社会才显得完整。难道社会只需要像我爸爸那样的人:站在[...]
17
这几天,同学中第一个赶来看安然的就是祝文娟。她站在安然的病床边,没有表示出过分的关切和难过,也没有过多的安慰话。她只是告诉我,那天她也慌了,在别人后边站了半天才想起关阀门这个道理来。要是早想出来,就不至于这样。还有,喊了关阀门才想起去打电话叫救火车。
原来这样。关阀门,叫救火车,这两个关键步骤都是这个祝文娟想起来的。她还说,安然写作文的事,她永远也不会怪她。她自己是有许多缺点,比如那天光喊“关阀门”,就是不敢冲上去。
“我胆小。”祝文娟说,“每逢老师一瞪眼,我更胆小。”
什么,我现在倒有点儿恨我自己了。不是恨我没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安然,而是恨我根本就不该遇到那个一米七八的“C.”。没有他的出现,怎么会有安然的痛苦呢?
安然啊,因为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我更加思念你。
几天之后,我还是去了省城,当然是在安然的再三催促之下。
当我再次和父母交涉这件事时,妈妈红着眼圈打开食品柜,拿出一盒酥糖塞进我的提包。爸爸却坐在沙发上不动。也许是看到我去省城已成定局吧,他才两眼盯着地板说:“先去一趟也行,可我的话还没有完。”
“一米七八,C.(读C点儿)”
她微笑了。我猜,假如脸上没缠绷带,她一定又是在大街上奚落人时的那副表情,说不定还要给我起个外号呢。但是现在,连轻轻的微笑都使她难以忍受。她做了个痛苦的表情,闭上了眼睛,但话没停止:
“我愿意让你结婚,带着现在这副容貌去结婚。天下没有比这件事更使我自豪的了。噢,他一米七八,仪表堂堂,难道让你变个丑八怪,叫他去迁就你?……现在伟大的人物一定说我渺小;大公无私的人一定说我自私:仅仅为了她那好看的姐姐……”
她脸上又显出了痛苦,扭过脸去。是因为伤痛,还是想起了过去我向她宣布过的无声的“誓言”?她再没有转过脸来。我相信,在她这个年龄,是重视那些天真而美好的誓言的。
不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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