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她保证她始终美丽,事实上什么都没变,始终还是老样子,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撒谎,而她是有道理的:他太了解自己对身体的过度敏感,对女性身体的种种缺陷所感受到的厌恶与年俱增,而这种厌恶,最近几年,导致他去接近一个更比一个年轻的女人,就像他痛苦地意识到的,也是一个更比一个愚蠢的女人;是的,在这个问题上他不会有任何怀疑:如果他说服她做爱,最终将是厌恶,而这厌恶不仅能玷污这个时刻,还要玷污他长期爱着的一个女人的形象,他把这形象当作一件瑰宝保存在他的记忆中。
这一切他都明白,但这一切不过是一些概念,概念根本不能对抗意愿,意愿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触不着抓不到的女人让他十五年来不得安宁,这个女人就在这儿;他终于可[...]
的年龄;她说如果他们做爱,他只能感到对她的厌恶,她也将对此失望,因为他对她说的关于他们昔日艳遇的那些话,对她永远是美丽的和重要的;她的身体是乏味的并且损坏了,但她现在知道这身体尚存某种非物质的东西,就像星星虽然已经熄灭,但仍然闪亮着一束光;如果她的青春未损,出现在另一个生命中,她的衰老也就无所谓了。“您在您的记忆中为我竖起一座碑。我们不能允许它被推倒。请理解我。”她说,拼命自卫着,“您无权,您无权这样。”
融为一体的东西,像是她回到她熟悉的大陆(啊,美的大陆!),她曾经从那儿被驱逐出来而她又庄严地回到那儿。
现在,她的儿子在无限远处;当男主人抱紧她时,她看见儿子在她思想的一隅指责她,但是他很快就消失了,而现在,方圆百里之内,只有她和正抚摩她、搂着她的这个男人。但是,当他把嘴贴上她的嘴并要用舌头开启她的双唇时,一切都变了:她回到了现实。她紧紧咬住牙(她感觉到粘在她腭上的假牙,她似乎感到满嘴都是假牙),然后,温柔地推开他:“不。真的。请原谅。不要这样。”
因为他还坚持,她抓住他的手腕并重申她的拒绝;然后她对他说(她说话很吃力,但她知道,如果想让他听话,她就一定要说)他们要想做爱已经太迟了;她提醒他她[...]
在他的抚摩下消解了,而她,尽管远不再是那个漂亮的成熟女人,现在还是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回到那个逝去的存在中,回到那个逝去的存在的感觉和知觉中,她找回老练情人的昔日的自信,而因为她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自信,她现在体会到的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更强的自信;她的身体,顷刻之前,还曾惊讶、惊恐、被动和软弱无力,现在已经活跃起来,以她自己的抚摩作为回应,她感觉到这些抚摩的精准和老到,而这让她充满幸福;这些抚摩,她把脸贴在他身上的方式,这些精巧的、令他的上身回应拥抱的运动,她重新找到所有这一切,这不像是一件学来的事,不是某种她熟知的,目前用一种冷静的满足做着的事,而像是本质上就属于她的某些东西,在醉意和狂热中与她[...]
当她同意随他一起来他的公寓时,她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一次接触,立刻,她就对此害怕了;犹如这种接触发生在她有时间为此做好准备之前(因为她久已丧失了成熟女人懂得的这种常备状态);(在这种惊恐中,我们或许可以觉察出某些同刚刚第一次被拥吻的少女的惊恐共同的东西,因为如果少女尚未准备好,如果女客不再有所准备,那么这个“不再”和这个“尚未”就是神秘地联系在一起的,就像老年和童年联系在一起)。然后,他让她坐到沙发上,搂住她,抚摩她的整个身体,而她在他的臂中感到软弱无力(是的,软弱无力:因为她的身体久已失去至高无上的肉体感觉,这种感觉把收缩和放松的节律和美妙反射的上百次活动传达给肌肉)。
但是,最初的惊恐很快就[...]
由于她以一个迷人的微笑和眉毛的微微上扬拒绝了,他就退到隔板后面,拿出一瓶白兰地,嘴对着瓶口快速地喝起来:他随后想,她可能因他呼出的气味发现他刚刚偷偷干的事,就拿起两个酒杯和酒瓶,带进了房间。她再次摇头。“至少象征性地。”他说,并给两个酒杯斟上酒。他和她碰了杯:“为我只谈现在的您,干杯!”他一饮而尽,她湿湿嘴唇,他坐到她那把椅子的扶手上,抓住她的双手。
“您的话有道理,当前更重要。”他意味深长地说。说到这,他紧紧地盯着她那微笑的脸,半启的双唇露出一排牙齿;此刻,一个回忆出现在脑海里:那天晚上,在大学城的小房间里,她曾经抓住他的手指放进她嘴里。她使劲咬,咬得他很疼,在这期间,他触摸了她整个口腔,并且还清楚地记着,一侧的后面缺了几颗牙(当时,这一发现并没使他反感,相反,这个小缺陷符合他女伴的年龄,吸引他和刺激他的年龄)。但现在,从她齿间和嘴角张开的缝中,他可以看到洁白得太过分,并且一个不少的牙齿,他对此感到恼火:又一次,两个形象相互错开。但是他不想承认这点,他想用力,用暴力把它们合到一起,他说:“您真的不想来一杯白兰地吗?”由于她以一个迷人的微笑[...]
之前,他是多么令人讨厌,他为此而羞愧;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指责,因为她躲避他,于是,他再也不敢强行去看她。
“请告诉我,您为什么躲避我?”
“对不起,”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我还能记住什么?”但是,当他进一步追问时,她说:“不要总是回忆过去。我们违心地为它花费了这么长时间,这足够了!”她说这话是为了稍稍缓解他的坚持(而带着一声轻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或许把她拉回到最后一次公墓之行),但是,他误解了她的表白:犹如这个表白使他一下子明白到(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两个女人(今日的女人和昔日的女人),而是惟一一个女人,同一个女人,并且,这个女人,十五年前逃脱了他,现在在这里,伸手可及。
“我不知道。”他回答。确实,他不知道;她那时不仅逃脱了他的想象,而且逃脱了他的知觉,逃脱了他的视觉,也逃脱了他的听觉。当他打开大学城小房间的灯时,她已经重新穿好衣服,她身上的一切重又是光滑、炫目、完美的。他徒劳地寻找这张被照亮的脸与不多会儿前他在黑暗中猜测的那张脸的联系。那天晚上,他们尚未分手,他就要依靠他的回忆了:他尽力想象刚才,在做爱之中,她的脸是什么样的(隐藏在半明半暗中的),她的身体是什么样的(隐藏在半明半暗中的)。没用,她总是逃脱他的想象。
他打算下一次和她在亮处做爱。但是没有下一次了。她机智灵敏而又彬彬有礼地躲避他,而他顺从了疑问和失望:他们的做爱是圆满的,可能吧,但他也知道,之前[...]
而且在他不时抚摩她的手时也不反抗;这动作与谈话的亲密气氛合拍,并散发出使人无法生气的一种暧昧(这动作做给了谁?做给人们谈论着的她,还是做给他正与之交谈的她?);另外,她喜欢抚摩她的这个人;她甚至想,他比十五年前的那个小青年更让她喜欢,那个小青年的笨拙,如果她没记错的话,稍稍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当他说到她活动的影子从他身上挺立起来,说到他徒然地想听到她的话时,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她(天真得如同他知道这些话,如同他想在这么多年后,把这些话作为一个被忘却的秘密提示给她)温柔地问:“我说了什么?”
她听着男主人说,并且越来越被这些久已忘却的细节所诱惑:例如,这件浅蓝色的轻薄夏装,他说,她穿着就像一位不可触摸的天使(是的,她想起这件衣服);或者头上别着的这个贝壳大发夹,他说,赋予她贵夫人的有些老套的庄重;或者她的习惯,在他们约会的酒吧里,总是点一杯朗姆酒(她惟一的酗酒罪孽)。所有这一切愉快地带走了她,远离公墓和消失了的坟,远离疼痛的腿和文化宫,远离她儿子谴责的目光。啊,她想,我像我现在这个样子活着也是白活,假如我的一点点青春继续活在这个男人的记忆中,我就不白活了;她随后想,这正是对她信念的再次认可:人类存在的整个价值就在于超越自我,存在于自我之外,存在于他人中并为他人而存在。
她听着他说话[...]
灯,但是觉得此时再起身,走向门口,打开灯是不可能的;于是,他继续白白地劳神自己的眼睛:他没有辨认出她;他感觉在与别的什么人做爱;一个假的、抽象的、没有了个性的人。
后来,她坐到他的身上(即便此时,他也只能看到她那挺立起来的影子),摆动胯部,她气喘吁吁,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但是很难知道这是对他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他听不清这些话,他问她说的什么。她继续耳语,甚至在他重新紧紧搂住她的时候,他也没能明白她的话。
到他,他希望在她面前脱衣服时,黑暗能减轻他一直感觉到的手足无措。(如果说他好歹能解开女人的胸衣,但当着女人的面脱衣服时却因害羞而匆匆忙忙。)但是那一次,在解开短袖衫的第一个扣子之前他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想,脱衣服的最初动作一定是那些有经验的男人才能做出的一种优雅、细致的动作,而他害怕暴露出他的没经验),以至于还是她自己站起身来,微笑着对他说:“我脱掉这副盔甲是不是更好?……”于是她开始脱衣服,但是天黑了,他只能看到她动作的影子。他急匆匆地脱掉衣服,直到他们开始(多亏她表现出来的耐心)做爱时,他才感到了某些自信。他看着她的脸,但是在昏暗中,她的表情逃脱了他,他甚至分辨不出她的脸部轮廓。他遗憾没有开[...]
但如果不可想象物即将转变为现实事物(没有可想象物作中介,没有形象作纽带),人们就恐慌和眩晕。在另外几次他什么决定也没能做的会面之后,他确实眩晕了,她那时开始详细地,带着一种很能说明问题的好奇,询问大学城里他的那间学生宿舍,几乎迫使他邀请她。
那间大学城宿舍——跟他合住宿舍的那一位以一杯朗姆酒作条件,答应那天晚上午夜之前不回来——同今天的公寓没有相像之处:两张铁床、两把椅子、一个壁橱、一盏没有灯罩的炫目的灯、一派混乱。他收拾了房间,七点整(她总是准时,这是她优雅的一部分)她敲响了门。那是在九月,黄昏开始慢慢降临。他们坐在一张铁床的床边,开始拥抱。后来天越来越暗,但他不想开灯,因为他很高兴别人看不[...]
小单间里,他坐在她的对面,局促不安,沉默不语,但同时,她用来让他明白她的好感的那些优雅手势又令他激动不已。他试图想象(没敢希望实现这些梦想)如果他拥吻她,给她脱衣服,和她做爱时她会怎样,但是他想象不出来。是的,这很奇怪:他无数次地试图想象性爱中的她,但徒劳:她的脸带着同样的安详和温柔的微笑一直对着他,而他不能(哪怕付出持久的想象力)从中看到性爱的欣快的面容。她完全逃脱了他的想象。
这是他一生中再也没有重现的一种状态:他觉得在对质于不可想象之物。他刚刚经历了一生中这段过于短暂的时期(天国时期),此时,想象尚未被经验充斥,没有成为常规,人们此时认识不多的事情,了解不多的事情,因而不可想象物还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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