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胳膊,朝着火车指指画画。她的嘴唇飞快地动着,她在发泄。因为没给我占上座位吗?被人揪了下来吗?还是因为——事到如今我才突然明白,那是因为有人当着一个男同学,一个叫刘冬虎的男同学的面伤了她的自尊心。当着一个男生的面被揪,还有比这更有伤自尊的吗?
开车后,我和刘冬虎都没有提刚才的事。我只是随便问了问他的功课。后来他把座位让给了我,自己站得远远的。当时也许只好这样。
今天呢,是他主动找上门的,还是她约他来的?他每天早晨都来,还是偶然相遇?我为什么要追究这些?现在我忽然觉得,我怎么变得这样鬼鬼祟祟?我应该向安然学习。
我走到他们跟前。“你好呀刘冬虎。”
“您好。再见!”刘冬虎一看见我,卷起书本赶紧走了[...]
“就骂你,大胖子!欺负小孩儿。没脸!”
“你还是学生呢,懂不懂礼貌?”
“你还是乘务员呢,靠揪小孩儿立功。那也不给你加奖金!”
“我要维持秩序!”
“就是你堵塞交通!”
“你……你年纪轻轻太不学好!”
“你管不着!反正我姐姐有座位了,你揪了白揪!我姐姐的座位还靠窗户呢。气死你!”
安然这句话逗笑了许多旅客。人们很有兴趣地望着她。显然,谁也没有把她看成一个不学好的女孩子。开车铃响了,我趁势把安然轻轻推下车去。就在这时,我看见两大滴眼泪从她眼睛里滚落下来。接着,更多的泪水又蒙住了她的双眼。车身颠动了一下,徐徐开动了。安然站在月台上,扬着冻得通红的脸,嘴里吐出一团团白色的哈气。一边流泪,一边挥舞着一[...]
碰见了她。
“安然!别找啦。你们同学刘冬虎让给我一块地方!”我冲她嚷。
“本来我能找到座位。那个乘务员把我……把我给揪下去了。”安然眼睛看着车窗外,嘴唇直哆嗦。
“为什么?”我觉得血涌到了脸上。仿佛被揪下去的是我。
“她说我扰乱秩序。呸!你看。就是她!”安然指指朝我们走来的一位梳两根辫子的胖胖的女乘务员。“我非跟她吵一架不可。”
“别……”我想把安然推下车。
可是,她们已经吵了起来。
“大胖子!你就会欺负我是学生。别人挤,你怎么不敢揪?”安然大声嚷道。
“你怎么骂人?”胖乘务员脸憋得通红。
舒服、最安全、最凉快、最暖和、最安静、最方便、最好。
那次,由于春节将至,旅客空前多。我又是中途上车,找个座位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而安然好像也没有过去那种热情了,还有点心神不定。不时抻抻衣角,捋一捋头发。我有些奇怪地望着她。她发现后才又赶紧挤到前边去了。其实。我并没有埋怨她的意思。她又不是孙悟空。怎么能有本事对付这么多人呢。我喊她不要再徒劳了,但声音一下就被人声的浪潮给淹没了。安然也被淹没在人潮里。为了从前边截她。我从另一个车门上了车。却还是看不见安然。这时。一个刚坐下的男孩子站了起来。
“刘冬虎!”我认出了他。“先帮我看一下东西。”我把挎包放在他身边,赶快挤过人群又去找安然。我在两段车厢相接处[...]
”念成“母牛”。安然顿时大笑起来。笼子里的鸡有点儿莫名其妙地伸出脑袋,警惕地看着她。
这不是那个刘冬虎么,韦婉提到过的那个刘冬虎,他家就住在马路对面,可他从来没到我家来过,平时见到我也总不好意思地贴近墙根儿。我倒是和他聊过几句,还是在火车上。
那是去年冬天,我去北京组稿,安然送我上车。每次我出门,只要她能赶对时间,总要坚持送我。“我要给你占座位。”她威风凛凛地走在我身边,像个保护人似的说。她还会首先冲上车去,架起胳膊,目光专注,勇往直前。即使人很少,也要把我安置在她亲自选定的座位上,再满足地和我并排坐上三五分钟才离去。那时,我明知安然的举动并不具有什么特别价值,但还是觉得所有座位,唯独我这里最[...]
它撒力登……
这时候,意志真不知藏到哪里去了。直到闹钟告诉我,还有十五分钟就到上班时间,我才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跑着蹦着梳洗完毕,再往书包里塞六块饼干,然后推上自行车,冲出“夜路”,来到街上。当然,一走上大街,我就变成了十分安静的安静。
不知怎么的,今天我忽然想早起一会儿到院子里去看看安然了。也许还可以继续昨晚的谈话。昨晚,我们等于没谈。
谁家已经扭开了收音机:“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六点整。”
现在院子还没有苏醒,只有邻居家笼子里那些鸡朝我咯儿咯儿地打着招呼,还以为我是它们的主人,过来喂食的。安然肩上搭着跳绳,站在远处,背对着我正和一个比她稍矮的男生说话。她正教他念英文单词,我听出他把“咳嗽[...]
肉想到我的房东大娘当年怎样用小板车拉着我,走几十里土路去县医院看病;能从大熊猫想到中学时期一年一度的忆苦饭……我还常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拟订全天工作计划:上午去报社发广告,下午约某青年诗人来编辑部谈稿。这是我的职业——文学杂志诗歌编辑的日常工作。晚上写八封信,读六页《拉奥孔》和《邓肯自传》的最后两章;再用二十分钟时间学会第五套探戈。当然,还想我的朋友,回想他的一句动心的话,那句话执拗地在我心中重复,就像有时候一首歌、几行诗会突然平白无故地在我心中重复起来没完一样。每到这时,我的心便仿佛给分成了两半,一半说:“别唱了,别唱了。”另一半却一遍又一遍地唱下去:
在路旁啊在路旁啊有个树林,
孤孤单单人们叫[...]
又是一个闷热的早晨。
安然照例比我早起。床上团着一堆毛巾被,人早跑到楼下跳绳去了——期末复习也没改变她这个多年养成的习惯。
她深信跳绳能使个子长得更高,目前她可以一连跳一百多个“双摇”。
往常,我从来没有兴趣下楼欣赏她的“绳技”。除了骑自行车兜风,我对任何运动都不感兴趣。我早晨不愿起床,愿意躺在床上想心事。这时候我的思维细胞分外活跃,我的思绪像一头精力充沛的小鹿,灵妙、敏捷地奔突、跳跃,不受拘束、无遮无拦地四处冲撞。我能从苔丝德梦娜想到烧茄子;能从百褶裙想到萨特的存在主义;能从毕加索的《格尔尼卡》想到插队时有一次半夜里错割了别的生产队的麦子;能从轰动一时的英阿争端想到我的头发该烫了;能从咖喱牛[...]
”
“影响她的办法就是给她笔记抄?”
“开始没这样。我给她讲题特耐心,后来她老走神,一会儿说商场新来了尼龙绸棉袄,又买不起,一会儿又说不上学了,接她妈妈的班。我有什么办法?干脆让她抄得了,还省我好多时间呢。”
“还口口声声影响人家呢,早不耐烦了。”我冷静地说。
“我?”安然为我的结论吃惊了。显然,她感觉到我这个简短结论的冷酷,却又千真万确。“谁知道呢。”她嘟囔了一句。
米晓玲好久没来我家了,原来这样。
“你呀,安然!现在你又失掉了一个群众,评选时你又少了一票!”我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低语着。回答我的,是安然那一阵阵均匀的呼吸声。
十六岁的女孩子的呼吸,是人人羡慕的,香甜、酣畅,节奏均匀。
白的,黑的,还有……反正一共十个色儿,信不信由你。”她说得很认真,仿佛是陈冲昨天刚告诉她的。后来她突然转移话题,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拿起安然的笔记本走了。
这个孩子给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奇怪安然为什么会跟她来往。我问过安然,她说:“米晓玲办事说到做到,讲信用,讲真理,还爱打抱不平,面对最难斗的男生,脸不变色心不跳。就这点来讲嘛还是‘姐们儿’比‘老帽儿’们强。”
“老师喜欢她吗?”
“老师?看都不看她。”
我没仔细追究“老帽儿”都包括谁,也没追究韦婉为什么不喜欢米晓玲,还是规劝安然少和米晓玲来往。
“她又不是流氓。”安然说,“再说,她为什么非影响我不可,我就不能影响影响她吗?[...]
还珍藏着一枚三毛钱一只的戒指,经常把手伸到桌斗里试戴。每逢星期四她戴手表上学——那天是她妈的休息日。她能分清许多合成纤维衣料的名称,什么涤纶、快巴、弹力呢、美国大纹哔叽……走在街上常指着人家毛衣上的花样说,“大阿尔巴尼亚”“小阿尔巴尼亚”“菠萝花”“太阳花”。她的书包里总是装着几本关于电影方面的通俗读物,她对那些男女明星都熟悉得要命,每次来我家,都给安然带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消息,据她说还都是千真万确的。有一次她来找安然借历史笔记,一进门就说:“你知道吗安然,刘晓庆把她丈夫给杀啦!”还有一次她告诉安然,陈冲有十辆“丰田”。安然靠在藤椅上哈哈大笑,米晓玲还在竭力证明:“真的,赤橙黄绿青蓝紫都有,还有[...]
“是她自己不尊重自己。她老是抄我的笔记,动不动就一拍胸脯:‘咱姐们儿,没说的!’然后拿起我的练习本就走。你听听,还是个中学生吗?什么‘姐们儿、姐们儿’的,腻味!又是同学,你让我怎么办?”安然说完把双腿往床上一放,躺了下来。
谈话不能继续了,刚才像要冲锋陷阵的我,很快就败下阵来,只好转过身去熨衣服。熨完衣服,我回到自己床上,关掉灯,黑暗中浮现出米晓玲的脸。
一张又圆又白的脸。她父亲好像一直没正式工作,今天在这儿刷油漆,明天换个地方给人拉车送煤。她母亲在一家糖果店当售货员。米晓玲是老大,她下面还有三个小弟弟,家庭生活不算富裕。但是,她很爱打扮,她的所有衣服上几乎都绣着金丝银线,据安然讲,她铅笔盒里[...]
“那歌儿怎么唱?”我问。
“你想听?”
我不说话。
你不要以为你真美丽,
你不要以为我一见你就爱上你。
不要太多情,
不要假正经,
我看你一眼是因为你
太滑稽呀太滑稽。
……
安然看着天花板,真的小声唱了起来。
说实话,我有点儿想笑,可还是忍住笑,继续保持住刚才的神情说:“你,你太不尊重人了。”
“对呀。”安然平静地说,“你怎么知道?”
“这你别管。”
“别管就别管。我实在受不了了。她老是告诉我,这个男生看她,那个男生看她。好像她是太阳,男生都是向日葵似的。你说,一个女生总说这些干吗?后来我就唱了。”安然把嘴唇一抿,眼皮一垂,又把胳膊背过去扶住床,显然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唱的什么?”
“《假正经》。”
“你怎么能对同学唱这种歌?”我一听这歌名就火了,放下熨斗,转过身子又说了一遍,“你怎么能对同学唱这种歌?”
“怎么不能啊。她老是缠着我,扒着肩膀跟我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一唱歌,她就躲开我了。还真灵!”
我立即把扔在桌上的熨斗插销插好。我不愿意爸爸穿着“百褶裙”,像宋代《八十七神仙卷》里的人物一样,去给大学生讲美术欣赏。
夜很深了,安然把笔往桌上一摔,两只手背过去抱住后脑勺,用力往椅子上一仰,椅子的两条前腿翘起来,变成了摇椅。这说明她又累又困了。她摇了一会儿,连手脚也顾不得去洗就要睡觉。
“防患于未燃”!“防患于未燃”!这句话又开始在我耳边重复。
“米晓玲怎么不常来了?”我终于憋不住了。
“她不理我了。”安然脱掉裙子,坐在床沿上,两只黝黑、滚圆的膝盖紧紧靠在一起。
“你冲人家唱歌了,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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