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终于披露了“爆炸性”的要闻,重点自然不在于划船,而在于男孩子。
“那又怎么样!我们考完了,累了,不能玩玩吗?”
“为什么偏跟男孩子玩?就你一个女生。”
“就一个女生,更得找男生保护。船翻了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安然分明要狡辩了。
“安然!”我拉拉她的胳膊。
安然做了个若无其事的表情,看来不想说了。可妈妈的话还没完:“那也应该跟我打个招呼,何必那么偷偷摸摸的!”
也许妈妈的话是脱口而出的,也许是在语言逻辑上又发生了问题,但这下却把安然彻底激怒了:
“好啊,原来你这样想我。告诉你,妈妈,我从来不会偷偷摸摸,我恨死偷偷摸摸了。我……”她嘴唇哆嗦着,眼里蒙上一层泪花。但她竭力咬住嘴唇,像是要咬[...]
。
果然,安然和妈妈又开始了激烈的对话:
“你说呀!”妈妈盯着安然,脸上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得意。
“不是你要说吗!我听着还不行。”安然坐在床沿上悠打着双腿。
“我说,可以。考完体育那天下午,你到哪儿去了?”妈妈终于摊牌了。我倒松了一口气,我是了解一切的。
“我反对你这样审问我。”安然还是悠打着双腿。
“反对?反对也得问。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妈,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干吗还拿人一把?”我实在看不下去妈妈那种故弄玄虚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得站到她那一边。当姐姐的,当姐姐的……考完体育,不抓紧复习,去划船,还跟男孩子!”
“你混!妈妈怎么啦?妈妈就一定得是家庭妇女?我还没当够哇,一当就是十年,满脑子油盐酱醋,还得跟着喊,举着红旗喊,举着语录喊,举着刷子喊,举着……举着……喊!”
“你扯到哪儿啦,谁让你跟着喊啦?”
“谁?你!”妈妈狠狠盯住我。
“我?”
“就是你!”
“妈妈说得对,为了使你我不变修。”原来安然出现了。
妈妈一时没答话,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安然的出现。可当她猛然转过弯来,矛头立刻就指向了安然。
“又是你。别觉着考得不错就……就不知天高地厚。我还有话要跟你谈呢!”妈妈说完掀起帘子穿过走廊,直奔对面卧室。
我像暂时获得解放,安然却又紧追过去。爸爸只是低头吃饭,好像眼前什么也没发生。最后,我当然还是尾随过去[...]
一躲一天。
“黄瓜撒盐了吗?”妈妈放下手提包,奔到饭桌前,煞有介事的样子。
“你就会干些锦上添花的事!”我模仿安然的口气愤愤地说。
妈妈看我,没说话。
“你跑到学校一躲一天,家里都快忙死了。”我接着说。
“我有声明,我是有工作的人。党的教育事业和请同学吃饭,哪个重要?”妈妈一面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卷子重重地按在桌上。
“谁没工作,爸爸没工作?照样跟着忙。为了什么,你心里明白就行了。再说,你知道我手下多少稿子等着看吗?”我嚷着。
“我早说过没这个必要,那是你们自找。”
“你还是妈妈呢!”
辩论,有时这一半得胜,有时那一半得胜。此时此刻,当我再次端详爸爸那双累得不打算再抬起来的大手时,才意识到应该放弃这种争论,现在是让他吃点儿东西的时候了。
我点着液化气,坐上锅,一阵铿锵声过后,饭菜准备好了:腊肠炒饭,西红柿鸡蛋汤,一碟盐渍黄瓜,当然还有一碟炒花生米。花生米是他必不可少的一道菜,一碟花生米几乎就代替了他所有的嗜好。
我的手虽然不具备爸爸大手的魅力,但做起饭来还是力争色香味俱全的。我刚把菜摆好,妈妈一掀竹帘走了进来。
不知怎么的,我对手的思索还没结束,我一眼就盯住了妈妈的手。她的手又短又宽,小拇指还弯曲着,显出乏力和没有主意。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暗想:今天你可真有主意,在外面[...]
生麻烦的字眼,尽管经安然一分析,它是那样切题。是啊,《吻》,这个叫人听来心跳的字眼,难道只能是男女恋情的专利?它的内涵,远比那些要深厚、庄严得多。现在这里包含的难道不是画家对中华民族的赤子之心么!既是赤子之心,又怎么能躲躲闪闪地去表露这种痴情呢?李贺就曾用“有酒惟浇赵州土”这样的诗句来表达他对家乡土地的那种深厚的感情。也许李贺的时代还没有这个字,不然他可能就不用“酒”“浇”这两个字去抒发他的热情了。可中国古代建筑上作为装饰用的“兽吻”又起源于何时呢?“兽吻”,这分明是中国古代建筑家、艺术家把自己的感情凝聚于飞檐、屋顶的象征。
可我还是觉得换个名字好些。我的心常常分裂成两半,两半心常常发生激烈的[...]
水,配制各种软膏……那时这双手虽然还没有发育定型,也许就已经显示出它们的智慧了。如果当时不是接触了一位曾在东京学过美术的日本伤员,我相信今天他会是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是那位伤员的出现,使他那在当时只装着敷料的脑子里,又多了和战争不相干的幻想。解放后党号召青年向科学文化进军时,他没有投考医学院,却报考了美术学院。
有时我会突然觉得,爸爸当外科医生更合适。外科医生除了具备内科医生应该具备的一切外,还需要一双灵巧的手。再说,还会省去多少烦恼啊。就说眼前这幅高两米、宽两米的风景创作吧,在我们眼里它无疑是一幅杰作。可是画展需要它吗?而爸爸还偏要给它起个带有刺激性的名字。换了我,至少要回避一下这个最容易产[...]
爸爸在画布前一直站到黄昏。当室内的光线再也不允许他画下去时,他才把笔擦干,浸入松节油里,然后垂下两只大手在藤椅上坐下来。不知是由于黄昏光线的照射,还是由于握笔时间过久,他两只大手松弛着搭在膝盖上,显得很疲劳。
我和安然都崇拜爸爸这双大手。手指又长又直,指尖饱满,仿佛凝聚着无穷的智慧。它们常使我想起罗丹那件著名雕塑《上帝创造亚当和夏娃》。罗丹创造的就是一双这种类型的手,富于弹性的手指充满激情地塑造着人类的祖先。记得爸爸曾经告诉过我们,罗丹的雕塑也是以一个艺术家的手为模特儿的。
其实爸爸的手并不一定只能成为艺术家所独具的,本来很可能成为另一种手。抗日战争时他是一所后方医院的小鬼。缠绷带,自制土蒸馏[...]
地哭了起来。
现在我倒有点认识米晓玲了,我后悔没有多买回些好吃的来。
“别哭了米晓玲,我去看你时保证不背书包。”安然拿块毛巾给她擦着脸。
……
爸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画笔。他望着他的画面沉思着,眼光久久不动。安然的分析乃至米晓玲的哭似乎给了他新的启示。
艺术是什么?是认识的不断形象化,和这种形象一次又一次的飞跃。
显然,连爸爸也没想到,安然对美术作品的分析竟是这样内行。我都有点嫉妒了,我是写诗、编诗的呀。
“不说了,一阵胡说八道。米晓玲,你喜欢它吗?”安然转过身问米晓玲。
我把目光也转向米晓玲,看她的反应,没想到她哭了,泪水把脸蛋上薄薄的香粉冲开两道小沟。我和安然互相看看。
“怎么了米晓玲?”安然问她。
“我……看你多好,懂那么多。说得我都……你以为我就那么想上班吗?刚才我是胡说,好像我多高兴,其实我是怕叫人瞧不起。你不知道现在我多后悔,为什么当初我不好好学习。现在你们全家陪着我,送我上班。你知道,我多怕同学们到商店找我去呀,你们都背着书包,我却站在柜台里,站着约这、约那。”米晓玲突然趴在桌上,毫无顾忌[...]
“这有什么,哪个字生来不是为了让人念。”安然说着走到画布前,“你看,深秋时节,挺拔、俊秀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它们就生长在这块肥沃的平原上,大地养育了它们,大地就是它的母亲。夏日,它们把阴凉献给大地;秋天,当大地不再需要这种安慰时,它们才开始用金子般的颜色来打扮自己。其实,把世界上所有的黄金都集中起来,也不够打扮一树叶子。现在,它们就是穿着这种盛装飘向大地,去亲吻母亲的胸膛。你看,母亲也敞开胸膛,在欢迎它们的归来。这就是它们献给母亲最好的礼物——一个庄重、深重的吻。”
“怎么不说了?”原来安然的描述也吸引了爸爸,他早已聚精会神地站在画面跟前了。
顺便说一下,爸爸的画室就是厨房的一半。
“是啊,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安然问。
“那是树,那是树叶,还没画上人吧。画上人我就能猜得出来。”米晓玲看着眼前那张正在铺满颜色的画布说。
“这幅画永远也不会有人。不过它已经有名字了,它叫……”安然稍微考虑了一下。
“叫什么,叫落叶呀?”米晓玲蛮有兴致地问。
“叫——《吻》。”安然清清楚楚地说。
“叫什么?”米晓玲没听明白。
“《吻》。就是一个‘口’字加一个‘勿’字。”
“你可真行啊安然!你都能说出这个字来!”米晓玲满脸通红。
我,“咱们老同学,没说的。我们那儿处理罐头,处理水果特多,杏酱才五毛钱一瓶。我保证给你留着。”
“太棒了,买它十瓶!”安然大笑起来。
“来什么新鲜货,我就给你打电话。那天我妈领我去熟悉环境,我一看,不错,还有电话。就在鲜货、糖果那边。唉,我要能分到糖果组就好了,可以随时给你打电话。”
“你多美,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安然说。
“那可不,整天守着哪。我们电话是4723。咱们学校呢?”
“我不知道。我没在学校打过电话,怕传达室大爷说我。”
“他不说,连着叫他两声‘大爷’,高兴着呢。”
安然你听,这就是你身上缺少的。
“哟,那是一张画吧?可真大。”米晓玲忽然发现了我爸爸那张未完成的创作。
吃饭时安然话多极了,显然是为了叫米晓玲松弛下来,因为她不是把汤匙碰到桌上,就是把菜翻到桌上。有一回一个丸子没夹住,又落到盘子里,油汁溅了我一脸,可我却装作不在意。爸爸也不时开个小玩笑来调节气氛,有时米晓玲真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果然,她话也多了。
“你马上就上班吗?”我问。
“啊。还是我妈妈那家商店。其实你们常去,挨着家具店那家。”米晓玲说。
“那个店不小,货挺全的,有时好像还有天津咖啡糖。”我说。
“那当然了,全市第三大。新修的门脸,都换成钢窗了。听我们经理说,还要装霓虹灯呢。”米晓玲自豪地讲述着,俨然一副老营业员的派头。
“到时候我一定常去看你。”安然诚心诚意地说。
“咱姐们儿……”她看了看[...]
“爸爸,您可别把该留的扔了,该扔的留着。”我说。
“哪有的事!”他很严肃,像在完成着一件了不起的事业。“谁离开谁也能活。”他自己叨叨着,这当然是冲妈妈来的。
“那,我给您系个围裙吧。”
爸爸站起来,让我替他围了条花围裙。
中午,我和爸爸终于把饭菜准备停当,这时,安然和米晓玲一前一后进了门。
“米晓玲,你好呀。”爸爸摘下围裙,恭恭敬敬地招呼米晓玲。
“您好。我……”米晓玲显得十分紧张,特别是当她看到爸爸也上了阵,就更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今天她穿得很朴素,身上没有那些金丝银线。但脸上却搽了薄薄一层粉,尽管她的脸本来就很白,雀斑被模糊起来,倒失去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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