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认定,我们不得不在街上追她,但是我们很有运气,她在衣帽寄存处又停下了。她在那里存了一个提包,一个女职员不知道跑到哪里帮她去取了来,然后放在她面前的柜台上。然后,姑娘递给女职员几枚小硬币,就在这时候,马丁一把从我手中抢走了那本厚厚的德语书。
“把这放在里面吧。”他以一种再自然不过的口气说道,然后,他小心地把书放进了那位小姐的提包里,小姐似乎有些惊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手里拿着这么个玩意儿,实在太不方便。”马丁还在说着,他还抱怨我真没有眼力,真不会来事,没看到姑娘正准备自己来拎提包呢。
她是个护士,在外省的一个医院工作。她只是来布拉格走一趟,现在正要赶着坐汽车回去。在陪她去有轨电车站[...]
是他猛地打断了我的沉思。他突然出现在酒吧的玻璃门前,然后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还手舞足蹈朝一个姑娘做着鬼脸,那姑娘正坐在一张桌子前,独自面对一杯咖啡。他在我身边坐下,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开那姑娘。他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感到难为情。这是真的;我一直全神贯注地埋头于我的书中,对那姑娘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应该承认,她长得很漂亮。就在这时,她抬起了身子,招呼那位系着黑色蝴蝶领结的领班:她要付账。
“快点,你也付账!”马丁命令我。
那一天,我刚刚拿到这本书,我把它带在身上,像是带着一件圣物。马丁迟迟没露面,我内心却十分高兴,这样,我就可以在一张咖啡桌上浏览这本渴望已久的书了。
每当我想到这些古老的文化,我的心中都无法不激起某种怀旧情绪。说是怀旧,其实也许还是一种渴望,渴望体会那时候历史进程那种甜美的缓慢。古埃及文化延续了好几千年,古代希腊持续了差不多一千年时间。从这一点来看,人的生活在模仿着历史:一开始,它沉湎于一种纹丝不动的缓慢中,然后,渐渐地,它加快了速度,后来,越来越快。两个月前,马丁越过了四十岁的门槛。
马丁能做我所不能做的事。在随便哪条街上,跟随便哪个女人搭讪。我必须承认,自打我认识他以来(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从他的才能中获益匪浅,因为说到喜欢女人,我丝毫不逊色于他,但我不像他那样胆大包天。不过,马丁有时候也会犯错误,把追逐女人简化为一种卖弄技巧的练习,最后成为目的本身。这样,他常常不无痛楚地把自己比作一个慷慨大方的前锋,把必进无疑的球传给自己的队友,让他轻而易举地得分,轻轻松松地收获一种荣誉。
星期一下午下班之后,我坐在圣瓦茨拉夫广场的一家咖啡馆里,一边等他,一边津津有味地读着一本厚厚的德语书,是关于伊特鲁里亚古文化的。大学的图书馆费了好几个月时间,才为我从德国借来这本书。
这篇题为《米科拉什·阿莱什,捷克绘画的一位大师》的文章,根本不值得一读,我为它花费半个小时都是冤枉了。通篇堆积了陈词滥调,没有一丝儿合逻辑的展开,没有一丝儿独特的思想。
毋庸置疑,这是一大堆蠢话。确实,就在当天,《造型艺术思维》杂志的主编卡劳塞克博士(不过,他是最让人讨厌的人物之一)在给我的电话里,就这样给它定了性。他把电话打到我的学校,对我说:“你收到了扎图莱茨基先生的论文没有?这样,请你帮我一个忙,给我写一篇阅读报告吧,五位专家已经否定了他的文章,但他还是一味固执,他以为,你是独一无二的权威。请写上几行字吧,就说它怎么怎么站不住脚,你有资格说这话,你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尖酸一点,这样,他就会[...]
克拉拉是一个良家少女,芳龄二十。我说良家少女还是轻了,简直是名门闺秀!她父亲早年是个银行经理,因此算是大资产阶级的代表,一九五〇年前后被赶出布拉格,下放到切拉科维采村定居,离首都有老远的一段路程。姑娘受了牵连,被打发到布拉格的一家制衣厂去踩缝纫机,成天在一个偌大的车间里干活。这天晚上,我坐在克拉拉面前,一边千方百计地讨她的欢喜,一边轻巧地夸口说,我可以托朋友帮忙,为她寻找一个更好的工作,改善她的处境。我肯定地说,绝对不能允许让一个如此漂亮的姑娘在缝纫机面前耗尽她的美,我决定让她成为一个模特儿。
克拉拉没有反驳我,我们十分和谐地度过了美妙的一夜。
“靠卡劳塞克吗?”我试图挖苦她一下。
“反正不是靠你!你这个人,你到处开空头支票,你都无法知道自己开多少空头支票了。”
“那么你呢,你知道吗?”
“是的,你的合同将不再续签,如果有一个外地画廊愿意接受你当职员,就算你的万幸了。但是,你必须明白,这一切全是你的错。如果我能给你一个建议,那么,在未来,你最好还是真诚一些,不要撒谎,因为,一个女人无法敬重一个爱撒谎的男人。”
她站起身,向我伸出一只手(很明显是最后一次),然后转过身子,出门了。
我愣在那里,等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的故事(尽管我的四周笼罩着一片冰冷的寂静)并不属于悲剧,倒是个喜剧。
这多少给了我一点点安慰。
“是吗?”
“你想让我告诉你吗?”
“请说吧。”
“你是一个老牌的玩世不恭的人。”
“是卡劳塞克对你说的吧?”
“为什么是卡劳塞克说的呢?你认为我无法独自认识到这一点吗?你认为我无法看穿你的把戏吗?你喜欢牵着别人的鼻子走。你答应过扎图莱茨基先生,要为他写一份阅读报告……”
“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他要写阅读报告……”
“而对我,你答应过给我调工作。你利用我来对付扎图莱茨基先生,又利用扎图莱茨基先生来对付我。可是,假如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这份工作,我终究会调成功的。”
“现在,你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我对克拉拉说。我们坐在达尔马提亚小酒馆里,我已经把我跟扎图莱茨基夫人的谈话内容告诉了她。
“我看不出我以前有什么好害怕的,”克拉拉回答说,她的那份自信着实令我惊讶。
“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不是为了你,我根本就用不着见什么扎图莱茨基夫人的面!”
“可你还是跟她见了面,这很好嘛,因为,你对这些人做过的事很不好。卡劳塞克博士说了,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很难理解这一点。”
“你什么时候见卡劳塞克的?”
“我见到他了。”克拉拉说。
“你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怎么了?这难道还是一个秘密吗?现在,我可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一个无法理解命令的意义,却始终毫无怨言地执行命令的士兵,一个被打败的但又不失尊严的士兵。
没有一家严肃的科学杂志会发表这篇文章。
我不知道扎图莱茨基夫人在何等程度上注意到我的解释,在何等程度听取它,理解了它。她乖乖地坐在她的扶手椅上,像一个士兵那样服从命令,听从指挥,知道自己绝不应该擅离岗位。我足足讲了半个多小时。随后,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两只透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用一种干巴巴的嗓音请求我原谅她。但是我知道,她并没有丧失对她丈夫的信任。她并没有责怪谁,她只责怪她自己,因为她没能够驳斥我的论点,在她看来,我的论点实在太晦涩,太难懂了。她穿上了她的军大衣,我明白,这个女人是一个士兵,一个彻头彻尾的士兵,一个忧郁而又忠诚的士兵,一个被长期的战役拖得筋疲力尽的士兵,一个无法理解命令的意义[...]
我很惊讶。“既然如此,那么,就请您读一读吧。”
“我的视力很糟糕,”扎图莱茨基夫人说。“五年以来,我从来没有读过一行字,但是,我根本用不着去读,就知道我的丈夫到底是诚实还是不诚实。这些事情凭感觉就能知道,并不需要特地去读。我了解我的丈夫,就像一个母亲了解自己的孩子,我了解他的一切。我知道,他所做的一切,永远都是诚实的。”
我不得不忍受最糟糕的事了,我给扎图莱茨基夫人读了几段她丈夫的论文,在这几段中,扎图莱茨基先生引用了好几位作者的观点。当然,这还不是明目张胆的剽窃,却总归是对权威的一种盲从,可以看出来,这些权威在扎图莱茨基先生的心中启迪了一种真诚而又过分的崇敬之情。然而,很显然,没有一家严肃的[...]
是我的弱点。我想方设法地躲避扎图莱茨基先生,我以为,他最终会明白我为什么老躲着不见他。实际上,是他的论文很差劲。它没有任何的科学价值。您相信我的话吗?”
“我很难相信您说的这一点。不,我不相信您的话。”扎图莱茨基夫人说。
“首先,这一研究根本就没有独创性。您明白吗?一个学者应该永远带来新的东西;一个学者没有权利抄写众所周知的东西,别人已经写过的东西。”
“这篇论文我丈夫肯定不是抄袭的。”
“扎图莱茨基夫人,您一定读过……”我想继续说下去,但是,扎图莱茨基夫人打断了我的话。
“不,我没有读过。”
弄不好,她会毁了我丈夫的一生,我甚至还没有说到这一切投在他身上的道德阴影。这些,人们毕竟还能忍受。但是,我丈夫最期待的,却是您的阅读报告。在那家杂志社,编辑们向他担保,这一切只取决于您。我丈夫坚信,假如他的论文发表了的话,他就最终被学术界承认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您写这篇报告吗?您能不能尽快地写出来呢?”
我复仇的时刻,我平息怒火的时刻终于来了,但是,就在这一分钟,我再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愤怒,我对扎图莱茨基夫人所说的话,我都说了,因为我再也不能逃避了:“扎图莱茨基夫人,说到这篇报告,我有一个难点。我干脆对您说实话吧,我来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讨厌当着别人的面说一些不愉快的事。这[...]
它们根本就不能表现出我们的特点;我们对它们奇特的驰骋根本就没有责任;它们拖着我们,而它们自己也不知来自什么地方,被不知什么样的奇特力量所引导。
另外,当我紧紧地盯着扎图莱茨基夫人时,我似乎觉得,这双眼睛不能一直看透动作的背后,这双眼睛根本就没有在看;它们只是在脸的表面飘浮。
“您说的也许有道理,扎图莱茨基夫人,”我语调妥协地说,“也许,我的女朋友撒了谎。但是,您知道,一个嫉妒的男人会变成什么样;我相信她,我昏了头。这样的事情,谁的身上都会发生的。”
“是啊,当然会发生的。”扎图莱茨基夫人说,显然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既然您自己已经承认了,这就好。我们担心您相信那个女人的话。弄不好,她会毁了我丈[...]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