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开始考虑转型,在给刑部主事、著名学者沈曾植的信中写道:“我无土地,无人民,无事权,为之奈何?或者托于教乎?”
沈曾植见他可怜,一片好心,把王闿运的弟子廖平(1852—1932)所著的《今古学考》借给了他。
结果就轮到廖平倒霉了。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川人廖平的人生平淡无奇,几乎只有黑白二色。等遇到康有为,直接全黑了。
廖平早年考秀才拔得头魁,受到时任四川学政张之洞的赏识,把他调到自己手创的尊经书院着力栽培。
事先请示:无论请安、侍膳,还是陪看戏,都是以孝道之名,行控制之实。
事后汇报:光绪有独立的朱批权、口谕权,但在处置后的第二天必须向慈禧报告。
这就好比皇帝在一座玻璃房里办公,太后虽在远处,仍可大致看个清楚。不过必须承认,再透明的玻璃房也有一些暗角。
回到康有为,1888年的受挫实与政治气候不宜有关。蹭蹬了一年半,一事无成的他颓然离京,临别之际还口占一诗,其中恶狠狠道:
虎豹狰狞守九关,帝阍沈沈叫不得。
又把账算到了虚拟的顽固派头上。
为此,还专门找翁同龢商量,说醇亲王的病御医无可奈何,朕私下延请的民医徐某诊治后倒大有转机。谁知宫中竟传旨,不许醇亲王服用徐某所开之药。
翁同龢仓促间不知如何回答,光绪断然道:“朕的意思是,仍服徐方。”
迨至大婚,皇帝的不满终于公开发作。
对包办婚姻,光绪虽没有像五四青年那样勇敢地说不,但在婚后第四天,借口生病,把原定在太和殿宴请皇后家族的筵席撤销,将菜肴分赐给京城的王公大臣,一时引发坊间无数议论……
从1894年起,慈禧开始常住颐和园。帝后之争最终以恐怖制衡的结构固化下来。
慈禧明白,摆在眼前的是一个圈套。如果同意屠仁守的奏章,意味着自己在悍然挑战祖制,以后宫女流的身份自比乾隆,拒不归政;若不同意,则需明确表示自己归政的同时,也肯放权。
正确答案其实只有一个。慈禧违心地下旨说:
览奏极其骇异!垂帘听政乃权宜之计,岂可与高宗皇帝的训政相提并论?
屠仁守被撤职查办,但他自爆的目的已经达到,气得慈禧天天对翁同龢发牢骚:“我的心事他们全然不知。”
但在光绪看来,慈禧根本就没有资格生气。早在上一年奕譞病重时,他就怀疑慈禧想谋害死自己的父亲。
十几年的骂人经验,文字已玩儿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屠仁守在疏中祭出了屠龙术:太后归政在即,朝廷政务繁忙,请求明降谕旨,依照高宗皇帝(乾隆)当年训政的旧例,以后外省的密折、廷臣的封奏,仍然要写“皇太后圣鉴”的字样,恳请皇太后阅览批示后,方能施行。
表面看切合慈禧心意,实际上屠仁守在御史中素以刚直不阿闻名,砍起人来堪比屠龙刀,江湖人称“西台孤凤”。
这样的人,对曲学阿世不感兴趣。
愤青再不靠谱,也比善变的女人可靠。
1889年的大婚拉开了帝后两党斗争的序幕。
都知道光绪喜欢珍妃,慈禧却内定了自己的侄女隆裕为皇后。
并且,按理说归政了就应该搬到专供先皇遗孀居住的慈宁宫去,慈禧却跑到宁寿宫,权力隐喻不言自明——此宫是乾隆为自己退居太上皇后打造的养老之地。
而且是不交权的太上皇。
朝廷的人事安排也萧规曹随,不愿交权的讯号再明显不过。御史屠仁守坐不住了,上了一道诡异的奏章。
最好与最坏的创造了历史,平庸之辈繁衍了种族
按规定,秀才上书必须由国子监代呈。恰好国子监祭酒盛昱是翁同龢的门生,于是,康有为的宏文摆到了翁的案头。
要不是撞上敏感时期,说不定真能受到清流领袖的赏识。
已和奕譞达成共识的翁同龢在等。再等一年,光绪大婚亲政之后,一切都将明了。因此,在这个节骨眼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唯愿权力能顺利交接的他不想节外生枝,就像当年奕訢下台时深感独木难支的李鸿章所发出的喟叹:
但冀因循敷衍十数年,以待嗣皇亲政,未知能否支持不生他变。
当晚的日记里,翁同龢表明了自己拒绝呈递康文的原因:
言语讦直,于事无益,只会徒生衅端。
。
两个头脑不太正常的人碰到一起就是出闹剧。
徐桐拒了康有为三次,又派人来问他究竟有何要紧话说。康有为写了一封措辞乖张的信,拍徐桐马屁的同时却说“七十老翁,复何所求”,指责其尸位素餐。
徐桐被激怒,斥康有为是“狂生”,将其书信掷还。
科场再次失利的康有为开始遍访京城权贵,兜售他的变法万言书《上清帝第一书》。
后世论及此疏,多称其主旨为“要求实行资产阶级改良”——就算训练有素的职业影评人,要想过度阐释到这种程度,还是很困难的。
上书约五千字,无非外夷交迫、内政败坏、天灾示警的陈词滥调,以此说明变法的急迫性。问题是新法长什么样,怎么变,康有为全然没有提及。
徐桐家住东交民巷,离各国使馆很近。康有为但凡脑子正常点,看见他家门口贴着的一副对联“望洋兴叹,与鬼为邻”,也该知道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曾任同治帝师的徐桐极端守旧,《清史稿》说他“恶西学如仇”。并且极端昏聩,曾言“西班有牙,葡萄有牙,牙而成国,史所未闻,籍所未载,荒诞不经,无过于此”。
听说有个国家叫美利坚后又不高兴了:“我大清什么都美,美国有什么可美的?我大清什么事都顺利,美国有什么可利的?我大清军队无坚不摧,美国有什么可坚的?”
作为道光年间的进士、倭仁的弟子,徐桐在学术上的造诣远逊其师,亦不如李鸿藻和翁同龢。整天拿着一本《太上感应篇》晃来晃去,常遭同僚耻笑,只因资历老年纪大,倒也没人管他。[...]
通过在科场外免费发放和对官员赠书,广学会影响了一大批社会精英。1894年,李鸿章作序、李提摩太所著的《泰西新史揽要》风行全国,仅四川一省就有十九种盗版。
同时,广学会经常举办有奖征文,命题广泛,无所不包。康有为参加过一次,得了个末等奖。
但很明显他的志向不在新概念作文大赛上。1888年,康有为再次上京,参加顺天府乡试。
开考前,三次登门求见内阁大学士徐桐(1819—1900)。
方。
十年寒窗,康秀才追随理学大师朱次琦精研宋明理学,进而由儒入佛,旁及西学。在朱老师病死后又四处游历,访名山大川,交鸿儒达官,足迹远至香港。
英国治下的香港吏治清廉、街道整洁,康有为深受刺激,转而攻读为数不多的翻译过来的西方书籍,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块吸取知识的海绵。
这些书大多出自上海的广学会。
由赫德任董事长、李提摩太任总干事的广学会在推广基督教的同时,编译出版了大量政治、科学类书籍,并发行《万国公报》,传播西方自由民主之观念,呼吁清廷实施政治体制改革。
居然,就中了。
此后一帆风顺,时隔两年竟高中进士。
真可谓旦夕祸福转念间。
其实也不奇怪,县试(考秀才)和乡试(考举人)注重文采,文学天才加点八股训练便可应付,像梁启超这种“笔端常带感情”的一考一个准。
至于中进士、点翰林,则必须学富五车真知灼见,光靠耍笔杆子是糊弄不过去的。因此,不通的举人随处皆有,狗屁的进士则不多见。
而康有为的问题在于,积累甚广,想法很多,文字功底却并不出众,故常年困厄于地
由此可见,康有为的心理素质还是值得大家学习的。
这也难怪。据他回忆,自己出生时有异兆(大火赤流星,子夜吾始生);年轻静坐时有幻象(忽见天地万物皆我一体,大放光明,自以为圣人)。
而这类始终坚信天将降大任于己的人,一般不是待在疯人院便是颠倒众生折腾天下。
上天似乎在考验康有为的耐心,以确定他就是那个“Chosen One”。于是,接下来十三年里,康同学的身影辗转出现在广州和北京的考场,其结果却是六考六败。
1893年,毛泽东都出世了,康有为已经三十六岁。搁现在,这把年纪考公务员都不让报名了。
所幸心力强大,硬是拼了老命再进考棚。
图书市场上卖得最好的书永远是成功学和养生,康有为想逆市而为,其结果便是《公车上书记》一再滞销。《申报》上六次声势唬人的广告显示,两个月内,该书售价便从两角跌到四分。
可能你会问,康有为好歹也是搞国学的,为什么思想品德不及格?
要怪就怪他投错了胎,生在一个无论你搞什么先得被当时万恶的教育体制搞一遍的时代。
从小博览群书的康有为在广州府连考三次,十六岁才混了一个秀才文凭。
科海无涯,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就在同一个考场,三战三北的洪秀全精神分裂,发疯去找上帝寻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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