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死亡的舞会上相聚,我很快被吸进漩涡里,待再浮出水面我已辨认不出这个世界了。当我发现自己解脱时音乐已停止,盛宴已结束,我被剥得光光的……
截至那时为止我还没有遇到很大不幸,尽管我已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也已尝过空着肚子在街上徘徊、提心吊胆地提防警察的滋味。那时我在巴黎还没有交上一个朋友,这种状况与其说令人沮丧倒不如说是使人茫然,不论我在这个世界上流浪到何处,最容易找到的莫过于一个朋友。不过实际上迄今为止我还没有遭遇什么太大的不幸,一个人的生活中可以没有朋友,正如他没有爱情甚至没有钱也可以生活下去,尽管人们认为钱是必不可少的。我发现,一个人可以只凭悲哀和痛苦在巴黎生活!这是一种苦涩的滋养品,或许对于某些人这是最好的滋养品。不管怎样,我还没有落到穷途末路的地步,我只是在同灾祸调情而已。我有充裕的时间,有闲情逸致去窥探别人的生活,去同已死[...]
一天夜里沿着勒蒙街散步时一阵不寻常的痛苦和忧伤攫住了我,一些事情栩栩如生地展示在我面前。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因为我常常闷闷不乐地、绝望地在这条街上行走,还是因为我想起了一天夜里我们站在吕西安一埃广场时她说过的一句话。
夜晚穿过街道时我曾几千次想她回到我身边的一天会不会到来,我将渴望的目光全投向建筑物和雕像,我那么渴求、那么绝望地望着它们,到此时我的思想准已同这些建筑物和雕像融为一体了,它们一定浸透了我的痛苦。我也忍不住忆起我们肩并肩穿过这些现在浸透着我的梦想和渴望的悲哀、幽暗的街道时她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对于她这些街道同其他街道是一样的,只是略微脏一点儿,仅此而已。她不会记得在某一个角落我曾驻足捡起她的发夹,或是我俯身替她系鞋带时标明了她落脚的地方,它将会永远留在那儿,甚至在大教堂被毁坏、整个拉丁文明都永远被消灭后它仍将留在那儿。
七年来我不分昼夜四处游荡,心里始终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她。若是有一位基督徒像我忠于莫娜那样忠于上帝,今天我们每个人都早已成为耶稣基督了。我昼夜思念着她,甚至哄骗她时也是如此。有时,正在做其他事情,觉得自己完全忘却了这件事情时——也许正在拐过一个街角——我眼前会突然出现一个小广场几棵树和一只长椅,在这僻静的地方我们站着争吵,在这儿我们用刻薄的语言、争风吃醋的话题吵得对方发疯。我们总是拣一个僻静的地方,比方说吊刑广场清真寺外昏暗悲哀的街道,或是布尔特伊大道那个敞开的墓穴一带,那儿一到晚上十点钟便死一般寂静,使人联想到谋杀、自杀或任何可以创造人类戏剧遗迹的东西。当我意识到她走了,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一[...]
“溥杰,这是什么颜色,你也能使?”
“这,这这是杏黄的吧?”
“瞎说!这不是明黄吗?”
有时我站在那儿撒尿,不禁想这些乱涂乱抹的东西会给那些时髦女人留下怎样的印象,我在香榭里舍大街看见她们进漂亮的厕所。如果她们能看到在这儿人们怎样看待一个屁股,不知道还会不会把屁股撅得那么高。在她们周围,无疑一切都是薄纱和天鹅绒的,要不就是她们从你身边赛卒走过时身上发出的好闻气味使你这样想。她们中有些人起初并不是高贵淑女,有些人摇头摆尾地走路只是在替她们的行当做广告。当她们独自呆着时,在自己的闺房里大声谈话时,也许口中也会说出一些奇怪的事情,因为她们所处的世界同每一个地方一样,发生的事情多半是屎尿垃圾,同任何一个垃圾桶一样脏,只是她们有幸能盖上桶盖。
元佑七年夏,聂铎从东海归来述职。虽然穆青和聂锋都已上本禀明情由,但他与霓凰的婚事,萧景琰总是不肯答应,直到某一天宫羽带来了梅长苏所写的一封信,他才召聂铎入宫,亲自询问他的意思。聂铎红者眼睛说:“世间风评,由他人去。我只知道,如果不能照顾霓凰一生,不能让她安康幸福,我会更加无法原谅自己。”听了这句话,萧景琰握着书信,看着庭外的石楠树独自坐了数个时辰,这才默默首肯。婚后霓凰将南境军交给了已日趋成熟的穆青,与聂铎一同前往林氏宗祠泣别后,便随同他去了东境驻守海防。路经琅琊山时,夫妇俩步行入阁,半日方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去问了什么问题,只知二人离开时,有位潇洒俊美的年轻人,手里牢牢牵着个头扎宝蓝发带[...]
“说实话,你最后能把持得那么稳,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例行的诊脉复查之后,蔺晨乐呵呵地道,“我本来以为金殿呈冤的那一天对你来说会是一个大关口呢,谁知你回来时一切都好,也就是脸白了点儿,气微了点儿,脉乱了点儿,人晃了点儿。”
当整个翻案过程尘埃落定时,已是秋风肃杀,这段期间梅长苏又受了一次风寒,不过状况却比以前同类病症时好了许多,不过数日便已痊愈。由于效果明显,晏大夫初步认可了蔺晨的治疗方向,大家也都十分欢喜感激,让蔺大公子得意洋洋了许久。
蔺晨微微点头,还没说好,午时二刻的梆声已响起。两个臂粗腰圆的刽子手上台,舒活身体作着行刑前的准备。
“没什么好看的,走吧。”梅长苏毫无兴趣地投过漠然的两眼,转过身去。蔺晨正要随他下楼,突然又停住了脚步,看着远方的邢台挑起了双眉。
梅长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名荆钗布裙的老妇人,领着个青年人走上刑台,在夏江面前摆上酒饭,点了香烛,默默看了他一阵,便起身离去,整个过程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得失二字,真是世上最难悟透的了。”蔺晨摇头感慨,说的话好似没头没脑,不知从何而来。但梅长苏却了然地点了点头,目送那老妇人与青年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中,面上露出一抹交织着敬意与怅然的复杂神情。
“我所在意的,只是夏江最后能否伏法,所以抓到就行了,还用得着问什么?”
“问他对当年铸下如此惨案是否有丝毫的悔意啊。”
梅长苏冷笑道:“无聊。”
“也许是无聊……可听说那天你跟皇帝却说了很多话啊?”
“我那些话是替祁王说的。”梅长苏的眸色深沉了几分,“祁王有才华也有梦想,最大的缺点就是他对自己的父亲太缺少防备,他以为政见不同只会导致争执,却没有想过那会导致杀机。虽然我一直觉得以皇帝的狠绝无情,就算事情重新发生一次他也不会改变,但祁王在天之灵,却一定希望父亲能有所悔恨,所以有些话,我必须替他说出来。至于夏江……他这种东西是不是有悔意,谁在乎呢?”
我非常喜欢参加那些讨论,生平第一次觉得死亡很吸引人,我是指所有带有不流血痛苦的、抽象的死亡。他们不时会因为我还活着恭维我,但是他们的恭维方式令我很窘迫,他们叫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生活在十九世纪并出现返祖现象的遗老、一条浪漫的破布、一个有情感的直立猿人。
夏江被处刑的那天,蔺晨陪着梅长苏远远站在高楼上看了看。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悬镜首尊,末路时竟得不到一滴眼泪。夏春、夏秋已判流刑在外,夏冬虽带着棺木在刑场等待收殓骸骨,却并没有进场拜祭的打算。夏江披散着头发被绑在邢台上,连个来送别的人也没有,倒是负责监刑的言侯走到近前,不知跟他说了几句什么。
“长苏,追捕夏江一直是你最在意的事情,可为什么他被抓到之后,你却连一句话也没去问过他?”蔺晨遥遥地看着邢台上的囚徒,问道。
“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至少在我看来,是你触动了我,触动了我的生活。就是说,我仍活着,而我又快要死了。这样多愁善感了一阵我又经历了另一次洗礼,我又活了一回。我活着,这一回不凭借回忆往事,像我跟别人谈起的那样,不过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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