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并钻进她皮肤底下的人的灵魂;她如此体现出来的这个灵魂,就是她本人;或者,至少也是她的一部分,平时被她深深地掩藏起来,而凭借着游戏从樊笼中挣脱出来的本性的一部分;她兴许以为,自己可以通过这一游戏否定自己;但是,事情难道不会是正好相反吗?难道不正是这一游戏还她以她本来的面貌吗?使她自己挣脱出来了吗?不,在他面前的,并不是藏在他女朋友肉体下的另外一个女人;那就是他的女朋友,就是她本人,而不是其他任何人。他瞧着她,心里感到一种不断增长的厌恶。
但是,还不仅仅只是厌恶。她在道德上越是于他陌生,他就越是在肉体上渴望她;灵魂的陌生使得她作为女人的肉体更为奇特;更有甚之[...]
当它从头脑下降到肚子时,它就闪亮,而当它从肚子上升到头脑时,它就熄灭。”
她举起了酒杯:“同意,为了我那下降到肚子里的灵魂干杯。”
“还有一个小小的修正,”他说,“让我们为您那灵魂所下降到的肚子干杯。”
“为我的肚子干杯。”她说,而她的肚子(当他们指出了它的名称时)似乎回应了这一呼唤;她感觉到了她每一毫米的皮肤。
随后,侍者端来了牛排。他们又点了第二杯伏特加,还有苏打水(这一次,他们为姑娘的乳房干杯),而谈话在一种令人惊奇的轻佻语调中继续。他越来越恼怒地看到,他的女朋友对淫妇荡娃的举止娴熟到了何等的程度;他心想,既然她那么善于变成这一人物,那就意味着,她真的就是这样的人;确实,那不是另外一个人[...]
还因为她的整个人都已经变形,在所有的动作中,在整个的姿态中,她都已经变了,她以一种令人遗憾的忠实,变得很像是那一类女人,那一类他再熟悉不过的并引起他些微厌恶的女人。
于是,他更改了他的祝酒词(同时一直伸着胳膊举着酒杯):“好,我不为您的健康干杯,而为您这一类把动物的优点和人类的缺点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人干杯。”
“当您说到我这一类人时,您是不是在说所有的女人?”她问道。
“不,只是跟您相似的那些女人。”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把动物跟女人相提并论,并不是一个太聪明的做法。”
“好吧,”他接着说,手里始终举着那杯酒,“我将不为跟您类似的那些人干杯,而只是为您的灵魂;这您同意吗?为您的灵魂干杯,当它从[...]
“现在,让我们看看,您到底怎样来照料我。”姑娘以一种挑衅的口吻说。
“您来不来一点儿开胃酒?”
她平时几乎不沾酒精;她只喝一点葡萄酒,最喜欢波尔图甜酒。但是这一次,她故意回答说:“一杯伏特加。”
“好极了,”他说,“我希望您不会喝醉。”
“醉了又怎样呢?”她说。
他没有回答,叫来侍者,点了两杯伏特加和两份牛排。过了一会儿,侍者端来两杯酒,放到他们面前。
他举起他的那杯酒,说:“为您的健康干杯!”
“您就不能说些更独特一点的话吗?”
在姑娘的游戏中,已经有一些东西开始令他恼怒;既然现在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他明白,如果说她在他的眼中成了另外一个女人,那不仅仅是由于她的话语,还因为她的整个人都已经变形[...]
她竟然成了这个陌生女人,一个不负责任,大大咧咧的女人,她成了她曾如此嫉妒的女人中的一个;她以为这样就把她们连根铲除;这样就找到了办法,夺下她们手中的武器;这样就最终送给了她的男朋友她还从来没有送过的东西:轻浮放荡,无忧无虑,恬不知耻;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就可以集所有的女人于一身,由此独占(她独自一人)她爱人的整个心思,并完全地吸引住他,她就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满足。
小伙子打开车门,领着姑娘走进餐厅。在一片油腻腻的乌烟瘴气中,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在一个角落发现惟一的一张空桌子。
有什么不好的呢?
他穿越了烟雾腾腾、人声鼎沸的餐厅,寻找着前台。有人给他指了指大厅的尽头,在楼梯的脚下,有一个枯黄色头发的女人,待在一个挂满钥匙的牌子底下;他好不容易才拿到了最后一个空房间的钥匙。
一旦剩下孤独一人时,姑娘也从她的角色中跳了出来。但她并不讨厌行程的改变。她对她的男朋友是那么的忠贞不贰,以至于从来不对他所做的事情有什么怀疑,她满怀信任地把自己生命的每一个时刻都托付给他。然后,她想象着,他以前在旅行中遇到的别的年轻女郎也曾经在这辆车子里等待过,就像她眼下等着他那样。事情也奇怪,这种想法并没有让她难受;她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一次,是她成为这个陌生女人,这一想法让她觉得很不赖;她竟然成[...]
当他们来到新扎姆基时,夜幕刚刚开始降临。
小伙子从来没来过这里,费了好大劲才辨明方向。他好几次停下车子,问过路人旅馆在哪里。街道坑坑洼洼的,他们行驶了大约一刻钟,绕了很多弯,兜了好多圈,才来到了原本很近的旅馆(问过路人之后方知如此)。旅馆没有丝毫动人之处,但它是城里惟一的一家,小伙子车也开得厌倦了。“请在这里等着我。”他说,他下了车。
一旦下了车,他就成为了他自己。突然,他有些讨厌置身于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人迫使他来这里,而且说实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这样。他指责自己的心血来潮,然后,他决心不再为此担心:塔特拉山上的房间可以留到明天去住,以某种意外的方式庆贺这个假期的第一天,有什[...]
游戏一下子获得了一种新的性质。汽车不仅远离了想象中的目标——比斯特里察,而且也远离了现实中的目标,离开了它从一早起就一直在驶向的目的地:塔特拉山,以及预定好的房间。游戏的存在侵占了现实的存在。小伙子既远离了他自己,也远离了他迄今为止还从未偏离过的严格规定的道路。
“您毕竟对我说过,您要去塔特拉山的。”她惊讶地说。
“我会去我想去的地方,小姐。我是一个自由的男人,我会做我想做的和喜欢做的事。”
小汽车恰好来到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小伙子减慢速度,去看指路的牌子;然后,他向右拐弯。
“如果您不去赴约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将是您的错,您就应该来照料我。”
“您难道没有看到,我刚才已经拐上去新扎姆基的路?”
“真的吗?您真昏了头!”
“不要担心!我来照料您好了。”他说。
也就时时刻刻地追踪着他的行为举动。
他最终不得不接受这一切,但是他总是十分痛恨这样的一条生活道路,他始终暴露在他人的目光底下,从来就无法躲避。而就在这一时刻,幻象出现了,在他的头脑中,想象中的道路通过一种奇特的短路,跟现实中他正行驶着的道路混为一体;这种奇特而又简短的概念混淆,使他突如其来地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您刚才说,您要去哪里来的?”
“去比斯特里察。”
“去那里做什么呢?”
“我有一个约会。”
“跟谁约会?”
“跟一位先生。”
小伙子在生活中一直没能找到的,是无忧无虑的心情,这是他感到最遗憾的。他的生活道路被划定得严格至极:他的工作每天消耗了不止八小时的能量;它还以不得不参加的讨厌的会议和家庭学习,浸润到八小时之外;而且,它还通过无数同事的目光,浸润到他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私生活时间,私生活也从来得不到遮掩,它已经好几次成了人们流言蜚语和公开谈论的对象。甚至连两个星期的假期,都没有给他带来任何解脱或者历险的感觉;这里也笼罩着一种严格规划的灰色的阴影;由于假期旅游中住宿很紧张,他不得不提前半年就在塔特拉山的一处旅馆预定下一个房间,而为预定旅馆,他还需要工作单位的工会为他开一封介绍信,于是,单位那个无处不在的幽灵,也就时时刻[...]
而是为了诱惑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搭车姑娘只是一个邪恶的诱惑者,她神奇地善于利用自己的魅力。姑娘轻而易举地滑入了这一可笑的小说人物的皮肤底下,轻松得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吃惊,觉得陶醉。
就这样,他们并排坐着,各怀心事:一个成了司机,一个成了搭车姑娘;两个陌生人。
不过,如果说他跟那一类男人很不相像,有时候,他倒是非常渴望跟他们相像。这无疑是一个相当幼稚的愿望,但这又有什么办法:童稚的渴望摆脱了成人精神的一切樊笼,继续存在下去,有时候甚至在遥远的老年期依然还要冒出来。这种童稚的渴望抓住机会,在别人建议他的角色中体现了出来。
小伙子冷嘲热讽的间离很合姑娘的心意:这使她从她本人身上解放了出来。因为她本人,首先就是嫉妒。一旦她的男朋友不再展示自己诱惑者的才能,而只是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那么她的嫉妒也就随之化为乌有。她可以在她的角色中忘却自我,抛弃自我。
她的角色?什么角色?一个从糟糕的文学作品中学来的角色。她叫住一辆汽车,并不是为了去某个地方,而是为了诱惑坐[...]
“请原谅,我不会再碰您了。”他说。
他抱怨她没有理解他,抱怨她在他渴望的那一刻拒绝成为她自己;既然她坚持保留着她的面具,他便把他的愤怒发泄到她所代表的陌生搭车姑娘的头上;于是,他微妙地找到了他该扮演的角色:他放弃了曾作为讨好女朋友得意手段的风流殷勤,开始扮演一个专横粗暴的男人,说到跟女人的关系,这个角色显然把重点放在男性的粗暴一面上:独断专行、恬不知耻、自以为是。
这个角色跟他平时对姑娘的温柔体贴是彻底背道而驰的。尽管在认识她之前,他对女人体现得远没有后来那么温柔,但即便在那时,他身上也没有一丝粗暴男人的味道,没有半点穷凶极恶的痕迹,因为他的与众不同既不在他的意志力,也不在他的肆无忌惮。不过,[...]
姑娘迅速地从这一嫉妒中摆脱出来,一如她迅速地陷入。她有着足够的理智,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游戏;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竟把她的男朋友推到了一种嫉妒的状态中;她不希望他觉察到这一点。幸亏她拥有一种神奇的本领,能在事后改变自己行动的意义,她决定要演好这出戏,要显得当时拒绝他不是出于恼恨,而是出于把游戏继续下去的目的,因为这无忧无虑的游戏跟度假第一天的气氛确实十分吻合。
于是她重又变成搭车姑娘,她刚刚拒绝了心太急的司机,这只不过是为了推迟一下他的得手,并给他带来更多的刺激。她微微地侧身转向他,语气温存地对他说:“我不想伤害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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