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哈威尔说,“在我的生活中,我跟女人们有过不少的风流韵事,我从中得出教训,在这一类的艳遇中,我应该更加看重男人之间的友谊。这种友谊不应该溅上色情蠢事的污点,它是我在生活中认识到的惟一价值。”
“您把主任看成是一个朋友?”
“主任帮了我不少忙。”
“可他帮我的就更多了。”女大夫反唇相讥。
“这很可能,”哈威尔说,“但那不是什么感恩不感恩的问题。他是一个朋友,仅此而已。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而且他很看重您。假如我试图拥有您,我就不得不把我自己看作一个恶棍。”
“您真是太好了,”哈威尔说,“您不让人随便带走,而且还来告诉我这一点,真是太好了。您说得对,我跟死神没有任何的共同点。我不仅不带走伊丽莎白,而且我也并不更想带走您。”
“噢!”女大夫哼了一声。
“我并不是就此想说您不让我喜欢。事实正好相反。”
“这话还差不多。”女大夫说。
“是的。您非常让我喜欢。”
“那么,您为什么不想把我带走呢?难道是因为我对您不感兴趣吗?”
“不,我想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哈威尔说。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您是主任的情妇。”
“这又怎么了?”
“主任很嫉妒的。这会让他很难受。”
“您居然有所顾忌了?”女大夫说着笑了起来。
“兴许吧。我是来安慰您的,是来对您说您跟死神不一样。我要说,我是不会被人随便带走的。”
“当然,您不相信我的话,因为您坚信,我回来只是为了来跟您睡觉。”
哈威尔做了一个表示否认的手势,但是女大夫继续道:“虚荣的唐璜!显而易见。一旦有一个女人看到您,她就只想着这个。而您,您是被迫带着厌恶来履行您这忧郁的使命的。”
哈威尔又一次做了一个表示否认的手势,但是女大夫点燃一支香烟,吐了一口烟雾,接着说道:“我可怜的唐璜,什么都不要担心。我不是来让您难堪的。您跟死神没有任何的共同点。所有这一切,只是我们亲爱的主任的悖论。您并不能带走一切,因为理由很简单,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准备被人带走的。比如我吧,我就可以跟您打赌,我对您绝对具有免疫力。”
“您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兴许吧。我是来[...]
当哈威尔大夫听到有人敲玻璃窗时,他已经在长沙发上躺了好一段时间,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在朦胧的月光下,他隐约看见女大夫的那张脸。他打开窗户,问道:“出什么事了?”
“快给我开门。”女大夫说,说完便敏捷地朝小楼房的门走去。
哈威尔赶紧系上衬衣的扣子,叹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当他打开这座楼房的大门时,女大夫不由分说一直往前走着,当她一屁股坐到值班室里的一把椅子上后,她才开口解释说,她没法回家了,她感到自己是多么的慌乱不安,她无法入睡,她来求哈威尔跟她再聊一会儿,这样她兴许还能恢复一下平静。
哈威尔对女大夫说的话一句都不相信,他一副很不礼貌(或者很不耐烦)的样子全流露在脸上。
于是女大夫对他说:“[...]
慰藉的怀抱,一个无限的、赎救性的怀抱,能把他从刚发现的世界那可怕的相对性中拯救出来。)
地?比如说,克拉拉考虑更多的难道不是利益,而是爱情吗?她心里想得更多的,难道不是他答应给她的公寓房,而是他吗?在伊丽莎白的那一幕戏之后,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了。
一些伟大的字眼在空中浮动,弗雷什曼对自己说,爱情只有一个惟一的标准:死神。在真正爱情的尽头,是死神,而只有一直爱到死的爱情,才是爱情。
空气中暗香浮动,弗雷什曼扪心自问:是不是会有某个人像这个丑女人那样爱他?但是在爱情面前,美丽或丑陋又都算得了什么呢?在一种体现出绝对崇高的感情面前,一个丑陋的脸蛋又算得了什么呢?
(绝对?是的。弗雷什曼是一个少年,刚刚被抛入了成年人不稳定世界之中。他竭尽全力地诱惑女人,但是他所追求的,更多的是一个给人以[...]
弗雷什曼终于来到了郊区的那条街,他随他的父母一起住在这里的一个小别墅中,周围是一个花园。他推开栅栏门,没有一直走向屋门,而是坐在了一条长椅子上,椅子的上方,盛开着由他妈妈精心培育的玫瑰花。
夏季的夜空中飘浮着暗暗的花香,“罪过”、“自私”、“恋人”、“死神”等字词在弗雷什曼的胸膛中翻来覆去地折腾不停,使他心情激昂,充满愉悦;他仿佛觉得自己的背上长出了翅膀。
在这股透着忧郁的幸福浪潮中,他明白他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爱。当然,好些女人早已经给过了他爱慕之情的可靠证明,但是,眼下,他迫使自己保持一种冷静的清醒:它难道真的始终是爱吗?他是不是有几次沉湎在了幻觉之中?他有时候是不是更多地在空想,而不是脚踏实[...]
她把它们说得如此悲怆,就仿佛它们是告别的话语:要是你们知道的话。可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瞧瞧,哈威尔,”女大夫说,“难道您还不知道吗,人们所说的全部话语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空话。就说您自己吧,在大多数情况下,您难道不是在为了说话而无话找话吗?”
医生们又闲聊好一会儿,随后就离去了;主任医生和女大夫握了握哈威尔的手,就告辞了。
放弃希望呢。她知道我们最后都要离开,只有哈威尔会留下。正是因为这个,她才讨了提神的药,好保持清醒。她想给自己煮一杯咖啡,她把锅放到炉火上,随后,她又接着瞧着自己的身体,这让她兴奋。先生们,伊丽莎白有一点比你们谁都强。她看不见她的脑袋。这样,对她来说,她就拥有了一种完美无缺的美。她的身体让她兴奋,她淫荡地躺倒在沙发上。但是,很显然,困意赶在肉欲之前攫住了她。”
“当然,”哈威尔说,“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给了她安眠药!”
“您就会做这样的事,”女大夫说,“那么,这里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还有。”哈威尔说,“您还记得她对我们所说的:我离死还早着呢!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我活着!而那些最后的话语:她把[...]
当时是在煮开水准备沏咖啡,但她睡着了。水潽了,浇灭了火苗。”
两个医生随着女大夫去了护士休息室。一点儿没错,煤气灶上搁着一个小小的锅,里面甚至还剩有一点点水。
“可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脱得光光的呢?”主任医生依然很纳闷。
“瞧仔细了。”女大夫说,指着休息室的四处:浅蓝色的护士裙拖在窗子底下的地上,乳罩耷拉在小药品柜上,小小的白色内裤扔在另一个角落的地上,“伊丽莎白把她的衣服扔得满地都是,这一点证明,她本来是想表演一场脱衣舞的,专门为她自己单独表演的,因为您,谨小慎微的主任,阻止了她的当众表演!
“当她脱得浑身赤裸裸时,她无疑已经感到非常疲劳了。这可不合她的心意,因为,这个晚上,她还一直没有[...]
“先生们,”一直认真地听着两位大夫、但始终还没有吭声的女大夫开始说话了,“你们二位所说的,在我看来都很合逻辑,反正我作为一个女人可以这样认为。你们的理论,就其自身来说都还相当有说服力,而且体现出一种对人生的深刻认识。它们只有一个缺陷。它们并没有包含一丝一毫的真理。伊丽莎白没有想到死亡。既没有想真正的自杀,也没有想假装的自杀。根本没想自杀。”
女大夫停了片刻,以便品味她话语的效果,随后她接着说:“先生们,我看出来,你们的心术不正。当我们从急诊室回来后,你们故意没有去伊丽莎白休息的房间。你们再也不想看它了。但是我,当你们给伊丽莎白做人工呼吸时,我对它作了一番仔细的观察。煤气灶上有一只小锅。伊丽莎白[...]
她为之而感到自己很伟大的行为。您很明白,她并不想让人们在她已经被死神弄得浑身变褐、发出腐臭、面目全非的时候才看到她。她想为我们展现她的肉体,如此美丽、如此遭人低估的肉体,在其最高的荣耀中去和死神结合的肉体;她想,至少在这一关键时刻,我们会艳羡死神手中的这一肉体,我们将会渴望它。”
“您还记得,”哈威尔说,“她跳舞的时候对我说的话吧!她对我说:我还活着呢,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您还记得吗?从她开始跳舞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将要做什么了。”
“而她为什么要全身赤裸裸地死去呢,嗯?您对此又该作何解释呢?”
“她想跟投入到一个情人的怀抱中那样,投入到死神的怀抱。正因为如此她才脱光了衣服,梳了妆,涂了脂……”
“正因为如此她才没有锁上门吗,嗯?这又如何解释呢?我请您不要顽固地坚信她真的想去死。”
“兴许她并不确切地知道她想干什么。您自己,您知道您想干什么吗?我们中有谁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想死,但她又不想死。她很真诚地想死,而同时,她又(同样很真诚地)想推迟会导致她死亡的、她为之而感到[...]
主任,那就是一次示威。
“您应该还记得她的脱衣舞,记得她跳得是怎样的惟妙惟肖啊!主任,那是我所见过的最忧愁的脱衣舞。她充满激情地脱着衣服,却始终没有摆脱她那身护士服可咒的重负。她在脱衣服,但她又无法脱掉衣服。她明知道她脱不掉衣服,却依然在脱衣服,因为她想让我们明白她那忧愁的和无法实现的脱衣愿望。主任,那不是一次脱衣服,而是一曲脱衣的哀歌,吟唱的是关于脱衣服的不可能性,是做爱的不可能性,是生活的不可能性!而即便是这个,我们都不愿意倾听,我们低垂着脑袋,一脸茫然的神色。”
“噢,浪漫的好色之徒!您真的相信她想去死吗?”主任医生嚷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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