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富贵有什么用?孩子,青春才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哪”
琴音嘎然中斷,竹林外面,那一大頃荷塘,婷婷的荷葉,在晚風中招翻得萬衆歡騰,滿園子裏流動着一股微帶澀味的荷葉清香。又一陣風掠過去,一排荷蓋嘩啦啦互相傾軋着斜卧了下去,荷塘對面的石徑上,現出了三五個男學生的頭顱來。隔了不一會兒,剛剛那縷口琴的聲音,又在荷塘的對岸,顫然升起,漸去漸遠,随着風,杳然而逝。
外大概就是那個浮滿了葫蘆花的水池子,不停傳來嘎嘎的蛙鳴。隔壁傅老爺子大概也睡得不安,我聽見他起身兩三次,去上廁所,他趿着拖鞋的腳步聲,由近而遠,由遠而近。我記得在家裏夜半三更也常常聽到隔壁房父親踱來踱去的腳步聲。因爲闆壁薄,父親房中的動靜,我躺床上,聽得真切。母親離家出走的頭兩年,父親的脾氣及行動都變得異常乖張,常常在深夜裏,他會突然從床上一下跳起來,好象中了魇一般,在房中走來走去。他的腳步那般急切、沉重,好象鐵籠裏的困獸,在不停地打轉似的。我在隔壁,躺在黑暗裏,凝神屏息地聽着父親磕、磕、磕的腳步聲,突然會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就是冬天,額上的冷汗也會猛然沁出來。
星期六的夜晚,而且台風又過去了,公園裏的青春鳥統統飛了回來,如同一群蝙蝠,在洞穴裏避過風雨,一隻隻趁着夜色朦胧,都飛回到自己這個老窩裏來,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取暖,唧唧啾啾,彼此傳遞一些荒誕不經的是非消息。
晚上十時許,愛美麗終于登陸了,整個台北市都叫嘯了起來,新公園裏那一棵棵矗立的大王椰,給台風刮得象一群從瘋人院潛逃出來的狂人,披頭散發,張牙舞爪地亂晃。豪雨來了,乘着風,亂箭一般,急一陣,緩一陣,四處迸射。我在風雨交加中,鑽進了公園内蓮花池中央那間亭閣裏,在倚窗的闆凳上坐了下來,我踢掉了鞋子,鞋肚子裏灌滿了泥水,走起來,叽喳叽喳,從頭到腳,早已淋得透濕,風吹來,我感到全身浸涼。四周是那樣的喧騰,可是我赤着足,盤坐在闆凳上,内心卻是異樣的沉寂。我不要回到錦州街那間小洞穴裏去,在那間小洞穴裏,在這樣一個夜裏,會把人悶得窒息。在這樣一個狂風暴雨的台風夜,我又奔回到我們的王國裏來,至少這裏黑暗護罩着的一[...]
我什麽也沒有拿,把房門仍舊掩上,走出了家門。巷裏的風,迎面橫掃過來,夾着疾雨,打在臉上,陣陣麻痛。我逆着風,往巷外疾走,愈走愈快,終于象上次一樣,奔跑起來,跑到巷口,回首望去,我突然感到鼻腔一酸,淚水終于大量地湧了出來。這一次,我才真正嘗到了離家的凄涼。
陡然間,我又憶起父親那張極端悲怆的面容來——母親出走的那天夜裏,父親喝醉後,一臉淚水縱橫,蒼紋滿布,他的眼睛暴滿了血絲,咿咿唔唔對我們訓了一夜的醉話——我一輩子也不能忘懷他那張悲怆得近乎恐怖的面容。突然我覺得我再也無法面對父親那張悲痛的臉。我相信,父親看見我護送母親的遺骸回家,他或許會接納我們的。父親雖然痛恨母親堕落不貞,但他對母親其實并未能忘情。他房中挂在牆上那張跟母親合照唯一的一張相片,一度取了下來,許多年後,又悄悄地挂回了原處。如果母親生前,悔過歸來,我相信父親也許會讓她回家的,而我曾經是父親慘淡的晚年中,最後的一線希望:他一直希望我有一天,變成一個優秀的軍官,替他争一口氣,洗雪掉他被俘[...]
然而,阿青,哥樂士失蹤了,可是紐約的曼赫登那些棋盤似的街道上,還有千千萬萬個象哥樂士那樣的孩子,日日夜夜,夜夜日日,在流浪、在竄逃,在染着病,在公園裏被人分屍。那麽多,那麽多,走了又來,從美國各個大城小鎮。有時候在中央公園的樹叢裏,有時候在地下車站的廁所中,有時候在四十二街的霓虹燈下,我會突然看到一雙閃爍爍的大眼睛,那是阿鳳的眼睛,痛得在跳躍的大眼睛。于是我便禁不住要伸出手去撫摸那個孩子的面頰,問他:‘你餓了麽?’有一次半夜我帶了一個十三四歲的猶太孩子回家—一他蜷卧在公園外面人行道的長靠椅上,睡着了。我把我的床讓給他睡,可是天還沒亮,他卻爬了起來,到處翻我的東西。我沒有作聲,看着他把我的皮夾從[...]
在盛公這間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冷氣機開得轟轟響的客廳裏,我們一個個都放浪形骸地蹦跳起來,愈跳愈骠悍,愈猖狂,一個個都誇張地笑着,叫着,好象在向外面那個合法的世界挑戰,報複一般。在那轉得忽紅忽綠的燈光下,我看到了盛公那衰老無奈的臉,陽峰那張追悼哀傷地臉,華國寶那張狂傲的臉,吳敏那張蒼白的臉,張先生那張一迳浮着一抹兇殘微笑的臉。這一張張年老的、年輕的、美貌的、醜陋的臉上,都漾着一股若有所失的暧昧神情,好象都在企圖遮掩甚麽似的,遮掩一些最黑暗最黑暗的隐痛?一顆常年流着血不肯結疤的心?在那盞旋轉燈下,我又看到了那張古銅色高額削腮的臉——立在我面前的是那個頭一次帶我到瑤台旅社去、小腹練得鐵闆一般硬的中學[...]
有一天,母親在天井裏替弟娃洗澡,她用她自己那塊檀香皂,把弟娃一身都擦滿了肥皂泡子,她坐在本盆邊,佝着背,一頭烏黑的長發,袅袅的婉伸到膝上,她一面掬起手,舀水澆到弟娃白白胖胖的身子上,一面柔柔的哼着《六月萊莉》弟娃笑,母親也笑,他們母子倆清脆歡悅的笑聲,在那金色的陽光照耀下,回蕩着。等到母親走進屋内去拿毛巾,我走了過去,站在木盆邊,正當弟娃笑嘻嘻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在他那白白嫩嫩的娃娃肉上,狠狠的咬下了八枚青紅的牙齒印。母親趕出來,舉起火鉗将我的膝蓋打得烏青瘤腫,好幾天,走路都是瘸的。我看着那青腫的膝蓋,流出膿血來,心中隻感到一陣報複的快意,我不哭,也不讨饒。那次後,母親對我[...]
有一次,我經過他們宿舍,窺見母親正跟那些團員們混在一起,在唱歌。那個小喇叭手,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穿了一身绛紅的制服,胸前兩排金色鋼扣,袖子上兩道寬寬的金邊,他愛戴着一頂白色金邊的帽子,露着兩片滲黑油亮的發鬃來。他雙手舉着一管閃爍的銅喇叭,仰着身子,吹奏得異常嚣張。母親夾在一夥女團員中間,一齊笑嘻嘻的在唱《望春風》她的頭上也歪戴着一頂白色金邊的男人帽子,我從來沒有看見她笑得那般開心過。
他们说,冬天夜里,公园里冷了,大家挤到桃源春去,暖一壶绍兴酒,来两碟卤菜。大家薰薰然,敲碗的敲碗,敲碟的敲碟,勾肩搭背,一齐哼几支流行曲于,那种情调实在是好的。
杨教头穿着一身绎红的套头紧身衫,一个胖大的肚子箍得圆滚滚的挺在身前,一条黑得发亮的奥龙裤子,却把个屁股包得扎扎实实隆在身后,好象前后都接着一只大气球似的。杨教头穿来插去,在台阶上来回巡逻,忙着眼大家打招呼。手中擎着一柄两尺长的大纸折扇,扇一张,便亮出扇面“清风徐来”,扇底“好梦不惊”八个龙飞风舞的大字来。杨教头喘吁吁的叫着,笑着,一走动,身前身后的肉皮球,便颤抖抖,此起彼落的波动起来,很嚣张,很有架势。
在我們的王國裏,隻有黑夜,沒有白天。天一亮,我們的王國便隐形起來了,因爲這是一個極不合法的國度:我們沒有府,沒有憲法,不被承認,不受尊重,我們有的隻是一群烏合之衆的國民。有時候我仍推一個元首一 一個資格老,豐儀美,有架勢‘吃得開的人物,然而我們又很随便,很任性的把他推倒,因爲我們是一個個喜新厭舊不守規矩的國族。
我心中牵挂的,却是搁在我们那个破败的家发霉的客厅里饭桌上那只酱色的骨灰坛,里面封装着母亲满载罪孽烧成了灰的遗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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