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入选。我祝贺她,也替她庆幸,庆幸那么多人注意到了她的优点。可缺点呢?对于她那些不易被人发现的缺点,我保证在任何时候也不替她张扬。让别人自己去认识。我愿意别人相信我认识问题的能力,我也应该相信别人认识问题的能力。比如那天关于带没带字典的事,课下有许多人问我,我闭口不谈,因为要说的我已经在课堂上说过了。”
“那天在课堂上的事就算是我的缺点大暴露吧。”
我的缺点被那么多人了解,可以说是件好事。让别人用自己的认识能力去认识我,这又有什么不好?但我所忍受不了的,是有人在课堂上替我当众‘总结’,这也像是一种‘拔苗助长’的行为。同学们的认识果然一下就‘提高’了不少。纠正‘错’字、写作文的事在评选会就成了我[...]
天,就是这个孤岛上忽然多了一样东西,像一艘红色的舰船停在了“沙丘”附近。就是这只红色的“舰船”才使我一下回到现实中来。那是安然丢在桌上的日记本。忍不住,我还是奔了过去。
安然呵,我愿意了解你,也希望你能像过去一样愿意了解我,包括我现在的行动。我的目标当然是关于评选的事,你写了些什么?又有多少是关于我的?我心跳着,眼前出现了安然那种长而斜的“凹版”字体:
“我真傻,昨天晚上为了评选的事睡不着觉,还向安静要毒药(利眠宁)吃。我为我自己脸红,有时我的样子一定像个小丑。”
“今天评选结束了。全班四十八人,我得二十一票,和去年同期相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一。祝文娟票最多,也是空前的——四十票,比我多十九票,当[...]
种解释,有人说无声就是默许,有人说沉思便是最大的蔑视,还有人说以沉默表示抗议。我实在不愿把安然的沉默想成是后面两条,可又不能相信那是前者。
现在我唯一的渴望就是了解安然。四十八小时,她在想些什么呢?四十八小时,同步卫星已经伴随地球两圈了;四十八小时,我仿佛经历了两次人生。渴望变成了对自己的折磨。从窗子到门,从门到窗子,每逢安然不在家时,我就这么走着,像一个掉队在草地里的红军战士一样一脚一陷地走着。有时坐在我的书桌前遥望安然的书桌,就像遥望一个我永远也走不到的神秘孤岛。那桌上的伞形台灯也许是印第安人村寨里的棕榈树吧。树下是什么?练习本?课本?三洋盒式录音机?集邮册?还是村寨里的房屋和沙丘?
有一[...]
“三好生”评选之后,家里的生活节奏随之发生了变化。全家那种紧张心情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少见的“轻松”。大家围着饭桌一坐下,爸爸的话就格外多起来:古典主义、巴比松画派、后方医院是怎样配制硼酸软膏的、摩西为什么要出埃及,红汞是什么,为什么有的毛笔叫“七紫三羊”,在解放区一针盘尼西林要二斗小麦,他第一次坐火车坐的是闷罐车,并没感到不舒服,还满以为那就是客车呢……
我们都了解爸爸,他创造出来的这种气氛,说是轻松,倒不如说是在酝酿苦酒。但我们还是附和着,有时还装出些兴趣。只是谁也没有发现,我和安然已经四十八小时不讲话了。这在我俩是史无前例的。我几次试探着找个理由和她开始对话,她总是一言不发。不说话可做多[...]
你能再听我说几句话吗?社会就像个……”
像什么?安然如果这样追问我,我一定回答不好。
但她没问我,或者说她饶过了我。她正趴在床上用两只枕头堵住耳朵,变得无声无息。看到她那宽阔的后背,我的后背好像突然萎缩了,脑子也一下空空如也。我只是拼命想找出一个形容词形容自己。
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说,“这是为你。”声音更遥远了。
“噢,我懂了。”安然说,“也懂了,也该是替你脸红的时候了。”
她站起来,大步出去,回到我们的房间。
我想了想,也跟了过去。我后边是妈妈,她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
“看你那个样子。”妈妈摇晃着炒菜铲子,“没当上三好,冲家人撒什么气!”
“我就知道你得过来。”安然说,“可是,妈妈同志,对不起,你又错了,错得更远啦。不是我撒气,是因为有人不尊重自己。”
“越说越糊涂。”妈妈说。
“妈,你就出去吧!”我把妈妈推出了屋。
房间里一片寂静。我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两手碰在一起,一个大拇指抠着另一个大拇指。随着那细小的声音,全身一阵有节奏的悸动。
“安然,[...]
一字不落地朗诵了一遍。
天哪,此时我才第一次懂得什么叫恨天无路,恨地无门。哪怕上帝把我造成个苍蝇、蚊子,让人整天驱赶着我,也比做个驱赶它们的人好。可安然还不饶我。她朗诵完,恭恭敬敬地把清样放回原来的位置,往椅背上一靠说:“这可真是怪事。莫非这是伟大的编辑发现了一个伟大的天才诗人?只可惜李贺、杜牧、郭沫若都已不在人世,不然,也可以得到个学习机会呀!”
安然离我很近,我却觉得她的声音离我很远,就像远在天边。现在她没有用那古怪的眼光盯着我,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很难说清它们表现着什么。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怎么也不能设想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有这样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目光。
“你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吗?”我听见我在[...]
“没什么,清样。”我说。
“得了,别骗我了,肯定是吃的。肯定是给我这个三好学生带来了奖赏。”
听了安然的“反话”,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那是清样。”我竭力镇静着自己。
“给张看看。”安然放下书,走过来要拿书包。
“别动!”我到底涨红了脸,声音异常粗暴。
“干吗这么激动?”安然回到自己的座位,脸也通红,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不信,你就看吧。”我主动掏出一沓清样,放在饭桌上。
我想,难道你真能从这一叠厚厚的、没头没脑的纸上发现什么吗?谁知天不长眼,第一页就是那首诗。安然一眼就盯住了四号方黑体的“韦婉”。她茫然地看看我,拿起最上面这一页,用她那曾经参加过全市朗诵比赛的喉咙和“感情”,把那首诗从头到尾[...]
素”的大背心,真想跟她吵一架,最好像两个女中学生那样,尖着嗓子,不顾声音高低地吵一架。
韦婉没有侵占我的下班时间。我回家之后,爸爸不在,妈妈正忙着炒菜。安然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捧着一本军事幻想小说《第三次世界大战,苏军在日本登陆》,见我进来,头也没抬。联想到韦婉刚才在编辑部那种忐忑不安的样子,我已预料到评选的结果了。
还有脸来拿票,小市民!我愤愤地想着。
但我们谁也不提这件事,就像世界上从未存在过什么评选之类的活动。
我把比平常显得鼓的书包,不放心地这儿放放,那儿放放,最后还是放在自己要坐的椅子上,然后坐在了它前面。
“书包里有什么?”安然把眼睛从书上挪开。
谈西瓜却又落了价。还谈什么?我们都在思考着。今天她也显得拘谨起来,那种女预言家的眼神似乎有些犹豫不定。她可能也预料到,再谈,不是“甩膀子”诗,就是学校评“三好”的事了。可我们好像都不打算接触这两件事,是因为它们太重大了吗?重大得都不值得一提了。她,嘴在茶杯边上抿了一下,推托要赶回家做饭,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也急忙从台历下取出电影票,再次强调了它来之不易,嘱咐她千万别浪费掉,才交到她手中。
韦婉把电影票折起来藏进钱夹。没再做什么寒暄就向我告了别。我送她到门口,无意间打量了一下她的装束。今天她可比那天黄昏要朴素得多。天蓝色尼龙绸衬衣里面,连胸罩都没戴,只穿了一件如今已不多见的大背心,一见这个“朴[...]
现在我应该干点什么?应该等韦婉,假如刚才我真打电话的话。我多么希望刚才的行动是一种幻觉啊。
翻报纸,翻杂志,翻参考:人口普查,台湾社会透视,波苏贸易的后果,八一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卡内蒂,非洲第三大语言斯瓦希里语,英国的“格拉摩根号”驱逐舰在福克兰群岛被击中,中国的大熊猫在外国一个什么公园产仔,托尔斯泰的遗产之争……差一刻十二点,她来了。
我请她坐下,替她倒杯凉开水,尽量显出既随便又庄重的样子。别小看这个小四合院,在拥有六十万人口的平易市,这是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如果再加上它和全国各地的诗人、作者关系,它简直要算宇宙里一颗小小的恒星了。现在我和韦婉就坐在这颗小小的恒星上,谈了谈天气越来越热,谈了[...]
张。她说下班时拐到编辑部来拿票,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话筒还在我手里握着,仿佛是为了再次提醒我:刚才我确确实实给韦婉打了电话。我这才急忙丢开了它,就像扔掉了一件烫手的东西。其实那话筒的颜色很冷——银灰色的。弹簧似的电话线也缩成一团。回到办公桌前,我喝下半杯凉开水,才使心绪稳定下来,接着筛稿。
筛完诗稿,原来下面还有一沓要校对的清样。这又是老马给我留下的。一看到清样,我立刻想到了韦婉那首“甩膀子”诗,还有已经变成铅字的“韦婉”二字,因为它们就在其中。现在我很害怕看到它们,索性将清样卷进书包,准备回家关在屋子里校对,这样也许心情会坦然一些。
,我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总是从稿纸上溜下来,盯住台历下面那张粉纸片。或者说它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不时在窥测我,忍不住要告诉我点儿什么。哦,想起来了。我推开稿子,向电话机走去。
通常,人们都说大脑支配行动。但此刻,我的手指已经在拨动号码盘子,大脑还没明白过来我要干什么。这完全是受了那张粉纸片的驱使罢了。
“喂,你找谁?”对方已经有人讲话了。
“请找韦老师,韦婉老师讲话。”
一阵杂乱声音过后,韦婉的声音就贴上了我的耳朵。我告诉她下午有两个内部电影,问她去不去。她说当然想去,又问我为什么不去。我告诉她这两个片子我都看过了,是去年在北京科影礼堂看的。她微微喘着气,声音通过电流更显低哑,像是高兴,又像有些紧[...]
上午一进编辑部,我就看见桌上压着一张电影票。一定是老马留给我的,他今天去听报告。
这种淡粉色的特大号电影票,是电影公司发下来的。每次接到它,编辑部都少不了一阵欢腾。因为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一般电影。不是参考片,就是外国过路片,或者干脆说是一般人看不到的片子。能拿到它的,在我们这座不大的平易市也算是个“特权阶层”了。
我捏着它到隔壁问了片名,果然是两部我没看过的进口片,时间是下午两点。
我把这张已经属于我的“特别通行证”暂时压在台历下边,就开始看稿。于是各种类型、各种风格、各种行距的字迹又开始在我眼前流动起来。有希望的挑出来,没希望的附上一张印好的退稿信,放在一边待退。这叫筛稿。
筛啊筛[...]
嘲弄人的神情完全没有了,挂上了一层忧愁。
我找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
“快去睡吧,啊。”我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选不上倒没什么,可是有人就更得意了。比如……我也不说谁了。她们会说,那是因为我总和男生在一起,影响不好造成的。”
“别想那么多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瞧你耳朵边上那个冒号,不就是为了听人说话吗?”我撩起了她耳边的头发,两颗黑点在灯下十分清晰。
她笑了,捋了捋头发,轻轻回到自己床上。
不久,安然就睡着了,我却一直醒着,直到天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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